无题

雨还在下，敲打着师父家的玻璃窗，像极了那天医院走廊里永不停歇的哭声。我跟着师父走进里屋，大林正盘腿坐在床上摆弄变形金刚，看见我时眼睛一亮，把玩具往床上一扔就跳下来

郭麒麟哥！我爸说你要住这儿

我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墙角。背包里没几件衣服，只有爷爷留的那枚军功章和爸妈的合影——照片上他们穿着军装，笑得比阳光还亮。大林凑过来瞅见照片，小手轻轻碰了碰：

郭麒麟这是哥的爸妈吗

张云燃嗯

我声音有点哑，赶紧转开话题

张云燃你刚才玩的是什么

郭麒麟擎天柱

他献宝似的把玩具塞给我

郭麒麟我爸说等我长到哥这么高，就带我去看变形金刚电影

正说着，师娘端着水果进来，把一盘草莓往我面前推了推

王慧小燃多吃点，看你这几天瘦的。

我拿起一颗草莓，酸甜的汁水漫开，忽然想起妈妈以前总说“吃甜的就不想哭了“，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啃草莓。

下午去小剧场的路上，大林一路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像小太阳似的焐着我冰凉的手。剧场后台比我想象的小，几个比我大些的学徒正蹲在地上擦桌子，看见师父进来都赶紧站起来，怯生生地喊

所有人郭老师好

师父指了指我

郭德纲这是张云燃，以后就是你们大师兄

有人偷偷抬眼看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畏。一个高个学徒端来杯热水，手指关节处贴着创可贴

岳云鹏大师兄喝水

我接过水杯时碰了碰他的手，粗糙得不像个孩子的手。后来才知道，他叫岳云鹏，来这儿快半年了，每天要洗三十多个茶缸子。

开场前，师父让我跟在他身边熟悉流程。后台的幕布有点破，边角磨出了毛边，透过缝隙能看见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于谦老师正对着镜子系大褂扣子，看见我就笑

于谦小燃别紧张，待会儿给你个活儿——给我递扇子。

我攥着那把檀香扇，手心全是汗。轮到师父和于老师上台时，于老师冲我眨眨眼，我赶紧把扇子递过去。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师父站在聚光灯下，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得老远

郭德纲今天给大伙说段《八扇屏》，带带我们这儿新来的小徒弟......

我愣在侧幕条后，看着师父被掌声包围的样子，忽然想起爷爷说过“军人的战场在疆场，艺人的战场在舞台“。爸妈的战场在边境，爷爷的战场在朝鲜，那我的战场，是不是就在这方寸舞台上？

返场时师父突然喊我

郭德纲云燃，来给大伙唱段《莽撞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大林在台下使劲给我比划加油的手势。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看见第一排坐着位白发奶奶，笑得跟我奶奶一模一样。

张云燃在想当初，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自从桃园三结义以来，大爷姓刘名备字玄德，家住大树楼桑。二弟姓关名羽字云长，家住山西蒲州解良县。三弟姓张名飞字翼德，家住涿州范阳郡。后续四弟，姓赵名云字子龙，家住真定府常山县，百战百胜，后称为常胜将军。 只皆因长坂坡前，一场鏖战。那赵云，单枪匹马，闯入曹营。砍倒大纛两杆，夺槊三条，马落陷坑，堪堪废命。曹孟德在山头之上见一穿白小将，白盔白甲白旗靠，胯下白龙驹，掌中亮银枪，实乃一员勇将，心中就有爱将之意。暗中有徐庶保护赵云，徐庶进得曹营一语未发，今日一见赵将军马落陷坑，堪堪废命，口尊“丞相，莫非有爱将之意？”曹操言道：“正是。”徐庶言道：“何不收留此将？” 曹操闻听，急忙传令：“令出山摇动，三军听分明：我要活赵云，不要死子龙。倘有一兵一将伤损赵将军之性命，八十三万人马、五十一员战将与他一人抵命。”众将闻听不敢前进，唯有后退。那赵云一仗怀揣幼主，二仗常胜将军之特勇，杀了个七进七出，这才闯出重围。曹操一见，这样勇将焉能放走，在后面紧紧追赶。追至当阳桥前，张飞赶到，高叫：“四弟，不必惊慌，某家在此，料也无妨！” 让过赵云的人马，曹操赶到；不见赵云，只见一黑脸大汉立于桥上，忙问身旁夏侯惇：“这黑脸大汉，他是何人？”夏侯惇言道：“此乃张飞，一‘莽撞人’。”曹操闻听，大吃一惊：想当初关公在白马坡斩颜良之时曾对某家言讲，他有一结拜三弟，姓张名飞字翼德，在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如探囊取物、反掌观纹一般。今日一见，果然英勇。“来呀，撤去某家青罗伞盖，观一观‘莽撞人’的武艺如何。” 青罗伞盖撤下，但见张飞豹头环眼，面如韧铁，黑中透亮，亮中透黑，颏下挓里挓挲一部黑钢髯，犹如钢针，恰似铁线。头戴镔铁盔，二龙斗宝，朱缨飘洒，上嵌八宝：轮、螺、伞、盖、花、罐、鱼、长。身披锁子大叶连环甲，内衬皂罗袍。足蹬虎头战靴，胯下马万里烟云兽，手使丈八蛇矛。立于桥头之上，咬牙切齿，捶胸愤恨，大骂：“曹操听真，呔！今有你家张三爷在此，尔等或攻、或战、或进、或退、或争、或斗。不攻、不战、不进、不退、不争、不斗，尔乃匹夫之辈。”大喊一声，曹兵后退；大喊二声，顺水横流；大喊三声，把当阳桥喝断。 后人有诗赞之曰：长坂坡前救赵云，吓退曹操百万军。姓张名飞字翼德，万古流芳莽撞人。

开口的瞬间，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当“长坂坡前救赵云“几个字喊出来时，忽然觉得浑身都热了。爸妈，爷爷，你们看啊，我找到新的战场了。

下台时师父拍我后背

郭德纲好小子，有股子劲儿！

于老师塞给我块糖

于谦比你师父小时候强，他第一次上台腿肚子都转筋。

大林扑过来抱住我

郭麒麟哥你太厉害啦

暮色漫进后台时，我摸着口袋里的军功章，忽然不那么难过了。原来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师父的大褂带着阳光味，师娘的草莓甜津津，大林的笑声像银铃，还有后台那几个学徒，擦桌子时哼的小调都带着劲儿。

我有家了。在这个飘着松香和汗水味的小剧场里，在这些吵吵嚷嚷却热热闹闹的人中间，我重新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