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婉的意识从强制传送的眩晕中挣脱时,那股熟悉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消毒水味道,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备。
她站在一条光线惨白的医院走廊里。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脚下光洁到反光的地板,墙壁上冰冷的“静”字标识,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低语,还有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混合着消毒水、药物和某种无形悲伤的气味。
这是……星星确诊白血病后,她跑了无数次的医院走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看向走廊尽头那间熟悉的病房门——那是星星最后的日子里,住得最久的单人病房。
副本任务冰冷地悬浮在意识中:【存活,并找到“循环”的出口。】【特殊规则:每位契约者将再度经历自身过往的碎片,真实与虚幻交织,沉沦者将永堕循环。】
经历过往……星星……
巨大的恐慌和悲伤如同海啸般涌上,林婉几乎要站立不稳。她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回忆,这是副本,是生死考验。沉沦,就意味着真正的死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那扇病房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玻璃上,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她的手颤抖着,推开了病房门。
房间里的布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窗台上摆放着一盆有些蔫了的绿萝,那是她买来给房间增添一点生气的。窗户半开着,微风吹动着素色的窗帘。而房间中央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光,戴着一顶柔软的棉质帽子。正是她妹妹林辰,十三四岁时的模样。
“星星……”林婉的声音瞬间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快步走到床边,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握住妹妹的手,告诉她“姐姐在”。
然而,病床上的“林辰”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将被子拉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充满了巨大恐惧和不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婉。
那眼神……和昨晚扑进她怀里的73,如出一辙!
不,甚至更甚。这里面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疏离和戒备。
“星星?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林婉心中一痛,强忍着泪水,柔声问道,试图靠近。
“不要过来!”“林辰”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而颤抖,身体往床里缩得更紧了,“你走开!走开!”
林婉僵在原地,心如刀绞。她记得,在星星确诊后的某一段时间,确实有过这样反常的、拒绝所有人靠近的情况,尤其是对她这个姐姐。当时她只以为是疾病带来的痛苦和恐惧,以及青春期少女的别扭……
可现在,结合73的崩溃和那些破碎的话语,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星星当年的恐惧,或许不仅仅来自于疾病?
“星星,别怕,是姐姐啊……”林婉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站在原地,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告诉姐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或者……你看到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试图触及那个被隐藏的真相。
“林辰”只是用力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枕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反复念叨着:“不能说……说了会被……会被吃掉……好可怕……黑色的……冠军……都是血……”
又是这些词语!“吃掉”、“冠军”、“血”!
林婉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她几乎可以肯定,星星当年,一定接触到了“深渊”相关的东西!甚至可能……像73暗示的那样,目睹了某些可怕的“回收”过程?所以才会在确诊前那几年,变得那样反常和恐惧?
巨大的愤怒和心疼几乎要将林婉淹没。她的妹妹,在承受病痛折磨的同时,竟然还背负着如此恐怖的秘密!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但她没有崩溃,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力量。她看着床上那个被巨大恐惧笼罩的、瘦小的妹妹,仿佛也看到了昨晚那个蜷缩在她怀里无助颤抖的73。
她们都需要她。
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在病床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床上的“林辰”平齐。她不再试图强行靠近,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却无比坚定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妹妹那双充满恐慌的眼睛。
“星星,看着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和郑重,“不管你在害怕什么,不管那东西有多可怕,姐姐向你保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许下了一个跨越了生死与循环的誓言:
“姐姐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这不是简单的安慰,这是一个烙印在灵魂里的承诺。是对当年无力挽回妹妹生命的愧疚的弥补,也是对如今这个以妹妹形态出现的、同样饱受折磨的73的守护。
“所以,不要怕,告诉姐姐,好吗?”林婉的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暖风,试图融化妹妹心中的冰封,“把你的害怕,说出来。姐姐在这里,和你一起承担。”
或许是她的誓言太过沉重,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坚定,病床上的“林辰”那极度恐慌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她怔怔地看着林婉,看着姐姐脸上滚落的泪珠,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守护决心。
记忆的碎片与现实的情感交织在一起。
那个总是温柔地抱着她、给她唱歌、在她做噩梦时轻声安慰的姐姐……
那个在她被莫名恐惧笼罩、却什么也不敢说时,只能笨拙地试图逗她开心的姐姐……
那个在她生命最后时刻,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的姐姐……
“姐姐……”“林辰”的嘴唇颤抖着,终于不再是尖叫和拒绝,而是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带着巨大不确定的音节。
“嗯,姐姐在。”林婉用力点头,泪水滑落,却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我好害怕……”“林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助,“我看见了……黑色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它……它把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吃掉了……我听见他们在喊……让一个人快跑……但是……但是没跑掉……”
她的叙述依旧破碎,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它……它还看着我……它说……说我……也是……‘潜在’的……”“林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姐姐……它会来吃掉我吗?就像吃掉那些人一样?我不要……我不要被吃掉……我好怕……”
她终于将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说了出来——她并非疾病的旁观者,她曾是那个恐怖存在的“潜在”目标!她目睹了“回收”的惨状,并一直生活在被“吃掉”的阴影之下!
林婉听着妹妹的哭诉,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撕碎了。她终于明白了星星当年反常的根源!那不是青春期的敏感,那是直面了超越凡人理解的恐怖后,留下的巨大创伤!
“不会的!星星不会的!”林婉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妹妹冰凉瘦削的手,用尽全力传递着自己的温度和决心,“姐姐在这里!姐姐发誓,绝对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绝对不会让它把你带走!”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撼不动摇的坚定。
“不管它是谁,不管它有多可怕,想要伤害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句充满了血腥气的誓言,从一个向来温婉的女子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违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
病床上的“林辰”呆呆地看着姐姐那双燃烧着守护火焰的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久违的温暖和力量。那笼罩在她心头的、名为“主系统”的恐怖阴影,似乎被这炽热的情感灼烧出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她反手,也用尽力气抓住了林婉的手,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姐姐……我相信你……”她哽咽着,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叮——】
【契约者林婉,触发隐藏条件。】
【直面过往恐惧,建立守护誓言。】
【“生前循环”碎片“妹妹的恐惧”破解进度:100%】
【获得临时状态:“姐妹同心”(与特定目标精神链接增强,微弱提升意志抗性)】
【循环出口坐标已更新,请于意识中查探。】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同于以往冰冷模式的、微弱的波动。
同时,林婉感觉到,自己与病床上“林辰”(或者说,与以这个形态存在的73)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精神联系。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平复,以及那一丝依赖和信任。
病房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
“循环”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林婉紧紧握着妹妹(73)的手,感受着那逐渐消散的病房景象,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揭开真相的痛楚,有对妹妹过往遭遇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她找到了出口,也找到了继续前进的力量。
为了星星,也为了这个以星星形态出现的、需要她保护的73。
光芒再次笼罩。
这一次,是脱离循环,前往下一个未知,或者……回归现实的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