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翎澈离开了。
在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私情”宣言，并将“定义”的权柄沉重地放在江屿手中后，他没有等待一个即刻的答案，也没有进一步的逼迫。他只是静静地又坐了片刻，仿佛只是为了确认江屿没有因为过度震惊和疲惫而出现生理异常，然后便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身影在房间的阴影中缓缓淡化，最终彻底消失。
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言语。
但那份冰冷的触感，那句“私情”，以及那份将选择权完全交付的姿态，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江屿的感官和意识里，挥之不去。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偏移，那道分割明暗的光柱变得更加倾斜，空气中的尘埃飞舞得更加慵懒。窗外隐约的桂花香气，似乎因为少了某个冰冷存在的干扰，而重新变得纯粹起来，甜腻中带着秋日的清冷，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
江屿依旧维持着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动。疲惫如同厚重的棉被包裹着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迫清醒地处理着那过于庞大的信息冲击。
私情。
爱着的资格。
重新定义。
每一个词都在挑战着他固有的认知边界。他试图用惯常的、近乎冷漠的理性去剖析这一切——这或许是一种更高级的模拟？一种为了更深层次观测而采取的新型交互策略？一种系统逻辑核心出现未知错误后产生的异常数据溢出？
但贺翎澈那双冰封般却无比认真的眼睛，那稳定握住他手的力道，那句清晰无比的“这是我的私情”，都像坚固的磐石，阻挡着所有试图将其简单归因于程序或策略的念头。
不是程序……不是任务……
这个认知让江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他习惯于孤独，习惯于黑暗，习惯于将自身视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孤岛。即便是与石振铁他们组建了团队，那种联系在他心中也更多是基于生存需求的、可以随时割舍的脆弱纽带。
可贺翎澈……01……不同。
他从一开始，就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介入他的世界。打断他的死亡，绑定他的生命，冷眼旁观他的挣扎，却又一次次在他濒临绝境时，以超越规则的方式伸出手。
这种矛盾的行为模式，如今似乎有了一个看似荒谬、却又莫名契合的解释。
私情。
一种独属于那个冰冷数据核心的、非理性的偏向。
江屿抬起那只被贺翎澈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非人的低温触感。他蜷起手指，试图握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空气和窗外弥漫的桂花香。
定义……权在我？
他嗤笑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赋予一个系统“爱”的资格？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某种精神崩溃的前兆。
可是……
心底深处，那片沉寂的、代表着他重度抑郁症的黑暗区域，似乎因为这番冲击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涟漪。
一种久违的、被人在乎着的、甚至是以一种如此极端和不可思议的方式“需要”着的感觉，如同极细的针尖，轻轻刺破了那层厚重的、名为“麻木”的硬壳。
很轻微，却无法忽略。
他烦躁地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混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不想思考，不想定义，不想面对。
他只想沉睡。
然而，那缕桂花的香气，却仿佛带着某种执拗，缠绕在他的鼻尖，与脑海中那双冰冷的眼眸、那句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令他无处可逃的图景。
定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无法卸下。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何寻星的“新生活”正以另一种画风展开。
闻宴说到做到，丝毫没有身为“系统”或者“前辈”的自觉，无比自然地霸占了何寻星房间里最舒适的位置——那张单人床，以及最重要的娱乐资源——那台二手游戏机和与之配套的零食储备。
“喂，小鬼，这玩意儿没了，再去拿点。”闻宴头也不回，朝着身后晃了晃空掉的薯片袋子。
何寻星看着自己迅速瘪下去的零食库存，感觉心在滴血。他试图抗议：“08哥！这是我的储备粮！而且你一个系统……呃，前辈，老是吃这些垃圾食品不太好吧？”
闻宴暂停了游戏，转过头，用那双带着痞气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何寻星一番，懒洋洋地说：“怎么？心疼了？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人情呢，吃点零食就当利息了。再说了，”他拍了拍自己腹部，“这身体消化功能好得很，能量转化率低不代表不能享受味道。你们碳基生命体就是麻烦，吃东西还讲究营养均衡。”
何寻星：“……” 他竟无言以对。
无奈之下，他只好认命地去翻箱倒柜，找出最后一包珍藏的巧克力棒，忍痛递了过去。
闻宴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嗯，这个味道还行，就是能量密度还是低了点。”他三两下吃完，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游戏上，“对了，下次副本前，记得多囤点这种带坚果的，口感丰富。”
何寻星嘴角抽搐，已经开始为自己的钱包和未来的零食自由感到深深的忧虑。这哪里是来了个前辈指导，分明是请回来一位祖宗！
不过，吐槽归吐槽，何寻星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那么排斥。闻宴虽然嘴毒、懒散、还占他便宜，但在他身边，何寻星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尤其是在经历了《血月古堡》的生死危机，又得知了系统和契约者背后可能隐藏的惊人秘密后，有这么一个看似不靠谱、实则实力深不可测的存在在身边，就像多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而且，闻宴偶尔在打游戏的间隙，会随口指点他几句关于速度能力的运用技巧，或者分析一下古堡里遇到的某些怪物的弱点，虽然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带着嘲讽，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让他受益匪浅。
“小鬼，你那速度，不是光快就行的。”闻宴一边操控角色完成一个高难度连招，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得像水流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猛，什么时候该缓，找到阻力最小的路径。蛮干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何寻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这样，一种古怪却莫名和谐的“同居”生活开始了。一个努力适应着身边多了一个非人“债主”兼“导师”的少年，和一个仿佛来度假、顺带观察“有趣样本”的、身份成谜的系统前契约者？
何寻星不知道这种日子会持续多久，未来又会面对什么。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普通的出租屋里，伴随着游戏音效和零食包装袋的窸窣声，一种不同于副本中生死一线的、带着点烟火气的“日常”，正在悄然建立。
只是这日常的成本，稍微有点高——主要体现在他的零食消耗速度上。
何寻星看着闻宴手边又空掉的一个包装袋，默默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又记下了一笔“债务”。
看来，得想办法多赚点生存点，或者……找个机会跟石大哥他们蹭顿饭？
少年开始为现实的“生存”问题，感到了新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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