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具有实体般的黑暗,包裹着江屿。
他从那阵天旋地转的坠落中勉强稳住心神,后背撞击石壁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只有远处微弱的水滴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团队频道的失灵,同伴们的失散,将他重新抛回了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绝之中。
他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试图让眼睛适应这片黑暗,但收效甚微。指尖触摸到的石壁粗糙而湿滑,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不能停留。
他对自己说。未知的环境,潜在的威胁,停留意味着坐以待毙。他必须移动,必须找到出路,或者……找到其他人。
他支撑着身体,沿着石壁开始缓慢地、摸索着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发新的机关,或者踩空坠入更深的未知。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时而湿滑,时而硌脚。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前方时,扶着墙壁的手掌下,一块看似与其他石块无异的凸起,在他身体重心微微前倾的瞬间,被不经意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声响起。
江屿心中猛地一沉!
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脚下原本坚实的石板骤然消失!又是一个陷阱!
失重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加突然,更加迅猛!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向下急坠!
这一次的下落通道似乎更加陡峭光滑,几乎没有可供抓握缓冲的地方。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自身衣物摩擦通道壁的窸窣声。他试图蜷缩身体保护要害,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预想中与坚硬地面的猛烈撞击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弹性的触感,以及一声沉闷的“噗通”声。他感觉自己砸进了一片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东西里,四周瞬间被一种带着陈旧香料和淡淡霉味的、类似高级织物般的气息所包围。
紧接着,头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一道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彻底隔绝了外界一切微弱的光源和声音。他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狭窄、充满柔软衬垫的封闭空间里。
棺材。
这个词瞬间跳入江屿的脑海。他掉进了一口棺材里!
意识到这一点,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推去!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的冷静和漠然!
棺材盖纹丝不动!仿佛被焊死了一般!
就在他准备再次发力,甚至考虑动用那可能带来反噬的负面情绪力量强行破开时——
一双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侧后方猛地伸了过来!
一只手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已经冲到喉咙口的惊呼和急促的呼吸声死死堵住。另一只手则穿过他的腋下,以一种极其强硬的、近乎禁锢的姿态,将他整个人向后揽入一个……怀抱?
江屿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
陌生的触感!冰冷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那是一种非人的、缺乏生命活力的低温。但禁锢他的手臂却蕴含着远超常人的、绝对稳定的力量,让他所有的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
是谁?!
恐惧、愤怒、以及一种被冒犯的恶心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他剧烈地扭动身体,手肘试图向后撞击,双腿徒劳地蹬踹着身下柔软的红丝绒衬垫。
“别动。”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低沉,冷静,不带丝毫人类应有的情绪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他激烈的反抗和内心的狂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这个声音……
江屿所有的动作,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滞。
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难以置信的熟悉。
那是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过的,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系统01的声音。
可是……声音的来源,是真实的,是透过空气振动传入他耳膜的,而非直接作用于意识。而且,这声音……似乎比以往在脑海中听到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质感?
捂住他嘴的手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移开,仿佛在确认他不会再次发出声音。
江屿僵直着身体,被那股力量牢牢地禁锢在身后那个冰冷的“怀抱”里,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变故而一片混乱。
“……你……怎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刚才的挣扎和被捂住口鼻而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惊愕。
身后的存在——系统01,或者说,贺翎澈——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禁锢更有效率,同时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贴着江屿耳骨的气流: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绝对的理性,但在此刻这口黑暗、狭窄、充满未知危险的棺材里,却莫名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定感?
“别乱动。”贺翎澈再次强调,他的声音紧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它们在外面。”
它们?
江屿瞬间屏住了呼吸。
直到这时,他才将注意力从身后这难以置信的存在,转移到了棺材之外。
之前被忽略的、细微的声响,此刻在极致的寂静和专注下,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仿佛有无数的脚,或者说是某种多足的、体型不大的东西,正在棺材外面的地面上爬行、移动。声音密集而杂乱,时远时近,偶尔还会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木头般的“沙沙”声,以及……低低的、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饥渴的呜咽。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口棺材周围徘徊。数量……很多。
江屿甚至能感觉到,偶尔有轻微的震动透过棺材壁和身下的衬垫传递进来,那是外面的“东西”靠近甚至触碰棺材时产生的。
如果他刚才成功推开了棺材盖……
这个念头让江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再挣扎,身体依旧僵硬,但不再是出于反抗,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警惕和对当前处境的理解。他被系统01,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困在了这口救命的棺材里。
“它们是什么?”他在心中默问,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与01交流的方式。
【扫描受限。根据声音频率与行为模式分析,高度疑似副本背景中提及的、受‘猩红之月’影响产生的低等衍生物,具备群体性、攻击性。能量反应微弱但数量庞大。】 贺翎澈的回应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分析口吻,但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身体?”江屿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疑惑。他无法理解,一个系统,一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数据流,怎么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有体温、有实体、还能在副本里把他捞进棺材的人?
贺翎澈沉默了片刻。棺材外,那些窸窣声和刮擦声似乎更近了一些。
【主系统赋予了临时介入权限。躯体为执行任务的工具。】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精简、近乎敷衍的回答,显然不打算在此刻深入解释。
江屿不再追问。他知道01的性格,不想说的,问再多也无用。而且,眼下的情况也确实不容许他们进行一场关于系统本质和存在形式的哲学探讨。
两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别扭且亲密的姿势,挤在狭窄的棺材里。江屿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平稳得没有一丝心跳加速迹象的震动,能闻到对方身上一种极其清淡的、类似于金属和臭氧的冰冷气味,与他认知中的人类截然不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身体的接触变得无比清晰,哪怕隔着衣物,那种冰冷的、非人的触感也让江屿极度不适。但他不敢动,外面的窸窣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提醒着他危险的临近。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窸窣声和刮擦声似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的深处。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恢复了寂静,贺翎澈捂住江屿嘴的手才缓缓松开,同时禁锢着他的手臂也稍微放松了些许力道,但并未完全放开,似乎仍在警惕。
“暂时安全了。”贺翎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平稳。
江屿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被压抑的呼吸补回来。他用力挣了一下,这次贺翎澈没有阻拦,任由他向前挪动了一点,拉开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近距离。
棺材里空间有限,他最多也只是从完全靠在他怀里,变成了背对着他侧躺,依旧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感如同冰冷的墙壁。
“现在,可以解释了吗?”江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未散的惊悸,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01?或者……我该叫你什么?”
身后,贺翎澈——系统01——陷入了沉默。
只有棺材里陈旧红丝绒散发出的、混合着两人气息的微妙味道,在黑暗中无声地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