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后的走廊比喜堂更加阴暗潮湿,墙壁不再是朱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被水汽长期浸润的、发霉的深褐色。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熏香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木头腐朽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那对无面新人的红色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团移动的、不祥的鬼火,沿着走廊无声地向前飘荡。
江屿放轻脚步,紧紧跟在后面。林婉和李明也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跟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走廊两侧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悬挂的、燃烧着惨绿色烛火的白灯笼,提供着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幽光。
压抑的啜泣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断断续续,仿佛就在前方,又仿佛回荡在整个走廊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的无面新人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门上也贴着一个巨大的、颜色格外鲜艳刺眼的“囍”字,在这昏暗环境中显得异常突兀。
老嬷嬷和管家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一左一右站在门旁。老嬷嬷用她那干涩的声音说道:“请新人入洞房——”
无面新郎伸出手,推开了房门。
就在房门打开的瞬间,江屿瞳孔猛地一缩!
他清晰地“看到”,那扇贴着“囍”字的门板后面,在那对新人与老嬷嬷、管家踏入房间的刹那,似乎有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在木纹之中。同时,一股极其强烈、几乎要将他意识冲垮的怨恨与痛苦洪流,从门内汹涌而出!
那不是针对他们的恶意,而是一种沉积了不知多久的、源自本源的悲恸!
“砰。”
房门在老嬷嬷和管家进入后,轻轻关上了。将那无尽的黑暗和翻涌的怨念隔绝在内。
走廊里,只剩下江屿、林婉和李明三人,以及那回荡不休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进……进去了……”李明声音发颤,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我们……还要跟进去吗?”
林婉脸色惨白,紧紧抓住江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用力摇头:“不要……里面……里面的感觉太可怕了……”
江屿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尤其是门上那个鲜艳的“囍”字。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暗红色纹路和汹涌的情感洪流,让他确信,这扇门后,就是整个副本怨念的核心源头。
直接闯进去,无疑是送死。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远超之前遇到的所有威胁。
但任务要求“完成婚礼仪式”。表面的仪式已经结束,任务却未完成。那么,真正的“完成”,很可能就隐藏在这扇门后,隐藏在这场悲剧的真相之中。
他需要线索。能够安全接触核心,或者化解怨念的线索。
他的目光从房门上移开,开始仔细打量这条昏暗的走廊。墙壁,地面,天花板……
“江哥,你在找什么?”李明注意到他的举动,小声问道。
“找不一样的东西。”江屿低声道,“任何与这‘喜庆’格格不入的东西。”
林婉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学着江屿的样子观察四周。李明见状,也瞪大了眼睛帮忙寻找。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向前向后都延伸入黑暗中。墙壁是单调的霉褐色,地面是粗糙的石板。
忽然,林婉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身旁不远处的墙壁上,那里悬挂着一盏白灯笼。与其他灯笼不同的是,这盏灯笼的灯罩上,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暗红色的指印?
“江屿,你看那个!”林婉连忙指给江屿看。
江屿走过去,凑近那盏灯笼。果然,在惨白的灯罩上,有一个已经干涸发黑的、小小的手指印痕,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或挣扎时,用沾血的手指按上去的。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指印。
就在他指尖接触到那干涸血迹的瞬间——
“啊——!”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惨叫声,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响!伴随着惨叫声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被强行套上的大红嫁衣,挣扎时扯断的珠链,铜镜中那双充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以及……一张被撕扯掉一半的、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画面破碎而混乱,但那股被强迫、被束缚、对未来充满绝望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江屿的意识里。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直接的精神冲击,比物理攻击更加难以承受。
“江屿!你怎么了?”林婉和李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江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脑海中翻腾的负面情绪和那残留的尖锐痛感。
“是……新娘……”他沙哑地开口,眼神锐利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洞房门,“她被强迫的……这场婚礼,是一场献祭?”
那个被撕掉一半的、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让他联想到了某种邪恶的习俗。
“献祭?”李明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线索。”江屿的目光再次扫向走廊,“那个红纸……或者其他能证明她身份、或者这场婚礼真相的东西。”
有了明确的目标,三人开始更加仔细地搜索这条看似无尽的走廊。他们检查每一盏灯笼,触摸每一寸墙壁,留意任何细微的异常。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在一处墙壁与地面的夹角阴影里,李明眼尖地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
“这里有东西!”他低呼一声,蹲下身,从角落里抠出了一个小巧的、已经氧化变黑的银质耳环。耳环的样式很古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几乎在李明拿起耳环的瞬间,江屿和林婉也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与之前同源的悲伤情绪。
“这可能是新娘的……”林婉看着那枚耳环,轻声说道。
江屿接过耳环,仔细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情绪碎片。除了悲伤和绝望,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抗”的意念?
就在这时,江屿脑海中系统01的声音,再次以一种极其隐蔽的、仿佛加密频道般的方式响起,不再是冰冷的提示,而更像是一种……引导?
【检测到关键物品:‘染血的银耳环’。】
【物品蕴含情绪残留分析:主体为‘绝望’、‘恐惧’,夹杂微量‘不甘’与‘反抗’执念。】
【关联性推测:此物品可能与‘被抹去的名讳’存在直接联系。】
【建议:尝试寻找‘名讳’载体,或可触发剧情关键节点。】
名讳载体?
江屿立刻想到了请柬上那两团模糊的墨渍,以及刚才幻象中那张被撕掉一半、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
“找写着名字的东西。”江屿立刻对林婉和李明说道,“请柬,或者类似婚书、八字帖之类的东西。”
三人立刻分头,以发现耳环的地方为中心,向四周更仔细地搜寻。
几分钟后,林婉在一盏灯笼下方的墙壁缝隙里,发现了一小角被揉皱的、红色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撕得只剩下巴掌大小的红纸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娟秀却带着挣扎划痕的小字:
【……氏……】
【……不愿……】
后面的字迹被撕掉了,但“不愿”两个字,以及那清晰的挣扎划痕,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当江屿触碰到这张碎纸片时,更强烈的幻象冲击而来!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嫁衣的少女,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妇人强行按在梳妆台前,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我不愿嫁!”,一只手胡乱地抓挠,打翻了胭脂水粉,扯掉了耳环,甚至……用指甲在什么地方,用力地刻下了什么……
刻下了什么?
江屿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走廊深处,那啜泣声传来的方向。
“她留下了东西……”江屿的声音带着一丝确定,“在她挣扎的时候,用指甲……刻下了字!”
“在哪里?”李明急忙问道。
江屿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全力调动起自己那过度的情感感知能力,不再是被动承受那些情绪碎片的冲击,而是主动地、像雷达一样,去捕捉和追溯那“不愿”二字背后,最强烈、最执着的反抗意念所指向的方位!
无数的声音、画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他的意识。抑郁症固有的沉重感也在拖拽着他,让他想要放弃,想要沉沦。
但这一次,他脑海中那根由系统01勉强维持的“逻辑锚点”再次发挥了作用,冰冷的数据流如同定海神针,帮助他在混乱的精神风暴中,牢牢锁定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痕迹”!
他猛地睁开眼,指向走廊前方,那比周围更加黑暗的拐角处。
“在那边!”
三人立刻朝着那个方向跑去。拐过弯,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室,里面堆放着一些杂物,散发着更浓的霉味。
而在凹室最里面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借着走廊透来的微弱绿光,他们看到了——
几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用尖锐物体刻划出来的字迹!那字迹浸透着暗褐色,仿佛是干涸的血迹!
【陈郎……救我……】
【爹娘……卖我……】
【……恨……】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充满了无助、绝望和彻骨的怨恨。
而在这些血字的下方,墙壁的霉斑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用同样方式刻出来的、残缺的姓氏——
【苏……】
苏氏!
这就是被抹去的新娘的名讳!
几乎在江屿辨认出那个“苏”字的瞬间,他手中的那张红纸碎片和那枚银耳环,突然变得滚烫!同时,脑海中系统01的提示音响起:
【关键信息解锁:‘被献祭的新娘-苏氏’。】
【副本真相探索度:65%。】
【警告:触及核心怨念根源,副本稳定性下降,怨念活跃度急剧提升!】
仿佛是为了印证系统的警告,整个走廊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墙壁上的霉斑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那些悬挂的白灯笼疯狂摇曳,绿光忽明忽灭!
前方那扇紧闭的洞房大门,门板上那个鲜艳的“囍”字,开始如同活物般扭曲、变形,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最终,竟然化作了两个用鲜血写成的大字——
【冥婚!】
凄厉到极致的唢呐声,混合着无数冤魂的哭嚎,如同海啸般从门后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