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僻静的揽月轩已有三日,沈清辞仍觉心潮难平。那日慈宁宫外的惊险,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双重音浪,让她夜不能寐。纤指摩挲着那枚触手生凉的白玉云纹佩,其上仿佛还残留着龙涎香冷冽的气息。这微末的赏赐,是护身符,亦是警示牌,昭示着她已踏入一场无声的危局。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望着镜中一身浅碧色宫装的自己,容颜清丽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她深知,那日侥幸过关,全赖窥得天机。但这“天机”是福是祸,尚未可知。暴君萧景玄,绝非仅凭一点小聪明就能应对的角色。她必须更快地适应这能闻心声的奇诡境遇,在这吃人的深宫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小主,听闻今日太液池畔杏花开得正好,几位采女、才人都去赏玩了,您可要散散心?”贴身宫女秋禾轻声问道。
太液池?沈清辞心念微动。她依稀记得,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提及这位暴君不喜喧闹,唯独对太液池的黄昏颇有几分偏爱。或许,那里是一个“偶遇”……不,是进一步观察和验证的绝佳地点。
“也好。”她起身,略理了理裙裾,“不必声张,我们悄悄去看看便是。”
暮春的太液池,确是一派醉人风光。碧波千顷,倒映着漫天霞光,岸边垂柳如烟,杏云堆雪。几位衣着鲜亮的低阶宫嫔聚在一处,笑语嫣然,宛如画中人物。沈清辞刻意选了个临水偏僻的角落站立,看似欣赏落英缤纷,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池畔通往御书房的那条小径。
她今日这番装扮,素净淡雅,与周遭争奇斗艳的女子们格格不入,反倒更易融入这片静谧的湖光山色。她在赌,赌那位看腻了浓艳色彩的帝王,或许会对这一点不一样的清浅,投来不经意的一瞥。
时间悄然流逝,就在沈清辞以为今日将要无功而返时,周遭的谈笑声骤然停歇,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股凛冽的威压由远及近,让温暖的春日傍晚瞬间染上寒意。
他来了。
依旧是玄色常服,墨发玉簪,萧景玄负手缓步而来,身形挺拔如山岳,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耀目却冰冷的光边。他并未看向任何人,深邃的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心,仿佛周遭的一切皆是虚无。
众妃嫔慌忙跪拜,沈清辞也随着众人俯身,心跳如擂鼓。她强自镇定,竖起了耳朵。
果然,那熟悉的、充满讥诮的内心独奏,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呵,真是走到何处都不得清净。一个个穿红着绿,是生怕朕眼瞎瞧不见么?聒噪得很。】
【那粉衣的,珠翠满头,行走间叮当作响,是把自己当成了活动的首饰架子?】
【嗯…湖水今日倒是澄澈,若能泛舟独酌,倒省了看这些庸脂俗粉的烦恼。】
【……角落那个碧色身影,有些眼熟。是上次那个…说话有点意思的小才人?这颜色,倒是比旁边那些顺眼些,像…像池子里新抽的荷尖。】
沈清辞心头微紧,果然注意到他了!那“荷尖”的比喻,让她指尖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娇柔却难掩张扬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正是昨日在慈宁宫外出言刁难的那位林贵妃。她今日一身胭脂红蹙金凤尾长裙,珠围翠绕,艳光逼人,与沈清辞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
“起身。”萧景玄语气淡漠,目光仍未偏离湖面。
【林婉仪…这般盛装,是准备去唱大戏么?熏香浓得刺鼻,俗不可耐。】
林贵妃却似得了鼓励,莲步轻移,声音愈发甜腻:“皇上日理万机,难得闲暇。瞧这太液春色,最是怡人。臣妾听闻池中新进了几尾罕见的金鳞赤睛锦鲤,灵气非凡,不知可否容臣妾为您引荐一番?”
【锦鲤?朕看你就挺像条急于表现的红鲤。灵气?炖了吃进肚里,看它还灵不灵!整日琢磨这些无用之物,不如想想如何约束族人在京中跋扈的行径!】
沈清辞屏息凝神,知道关键时刻即将到来。她能感觉到,萧景玄的不耐已累积到顶点。同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疑惑心声:
【这沈才人,今日怎的如此安静?倒不似那日伶牙俐齿。是学乖了,还是……】
就是现在!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期待或看戏的目光中,在林贵妃话音刚落的间隙,用清晰却不失柔婉的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池畔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臣妾愚见,此间最可贵者,非鱼之稀,亦非花之繁,乃是这一池静水。尘嚣尽敛,万物澄澈,唯余天光云影,共鉴本心。陛下为国劬劳,若能借此片刻安宁,涤荡尘虑,或胜却万千美景。”
话音落下,满场皆静。林贵妃美目中闪过一丝错愕与讥讽,其他妃嫔也面面相觑,似在嘲笑沈清辞的不合时宜与故作清高。
然而,沈清辞等待的,是那唯一的评判。
脑海中,暴君的心声有片刻的凝滞,随即是波澜乍起:
【……尘嚣尽敛,万物澄澈?】
【共鉴本心……安宁……】
【她竟能说出此话?这满宫之人,或惧朕,或求朕,或如林氏般算计朕,唯有她……话中之意,竟似懂朕所求非物,而是这片刻的……心安?】
萧景玄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投注在沈清辞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震动。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竟似融化了几分冰封的线条。
【表面】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线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冰冷:“此言,倒有几分意境。平身吧。”
“谢皇上。”沈清辞恭谨起身,依旧低眉顺目,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萧景玄未再言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复又望向太液池的浩渺烟波,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兴之所至。但他内心深处,已暗流涌动:
【一次是巧合,两次……便是意趣了。沈清辞……朕倒要看看,你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
他未再停留,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在晚风中划出决绝的弧线,将一池春水和各色心思都抛在身后。
直到那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宫墙之后,太液池畔的空气才重新流动。妃嫔们的目光复杂地投向沈清辞,忌惮、好奇、嫉妒,不一而足。林贵妃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个怨毒的背影。
沈清辞暗暗舒了口气,掌心已是一片湿冷。这一步,险之又险,却似乎走对了方向。她没有献媚争宠,而是精准地触碰到了暴君内心或许自己都未曾明言的渴望——那份喧嚣权力中心极致的孤独与对宁静的向往。
然而,萧景玄最后那句心声,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心湖。
“朕倒要看看,你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波澜。”
被他盯上,如同被最顶尖的猎手锁定。她这借由窥心得来的片刻安宁,又能持续几时?前方等待她的,是恩宠,还是万丈深渊?
夜色,如同浓墨般浸染了天际,宫灯次第亮起,却照不亮这重重宫阙深处的迷障。沈清辞抬头,只觉得那飞翘的檐角,在星空下勾勒出森然巨兽的轮廓似要将人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