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公约组织在星系中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从重型战舰到精密元件,从能源模块到深空通讯阵列,公约体系的工业触角几乎延伸到了地球圈武装力量的每一个角落。其星系占领程度约为百分之十八,分布在各处关键航道与资源星域之间,其中最为核心的资产之一,便是那些悬于深空中的大型空间站。
劳斯空间站,规模二,归属未央公约组织天星研究中心。
从远处望去,这座城池般的钢铁结构在漆黑的星域背景中犹如一条盘踞的光带。侧城区环着工业区域,巨型机械臂沿着轨道缓缓移动,将标准货柜从仓储区推入运输通道。居民区的侧光从另一面反射回来,透过窗格在玻璃幕墙上勾出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沿着建筑的轮廓缓缓流动,像一道沉默而克制的星线。
“物资都装卸完毕了吗?”
港口的指挥平台上,一名中年军官双手撑着控制台的边缘,目光落在下方繁忙的泊位上。工程船刚刚靠港,船体的侧舷灯在黑暗中有节奏地闪烁,像缓慢而稳定的心跳。
“还在一个个清点,长官。”旁边的下士低头看了一眼终端屏幕,“大概还有三分之一没有核对。”
“还需要多久?”
下士的手指在触屏上划了几下:“预测还要一个小时。”
军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目光没有离开泊位。“一个小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脑子里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只是随口念出来而已。工程船停泊在港口,十几名穿着橙色作业服的装卸工正来回穿梭,将货柜从传送带上推入舱口。运输走廊里人来人往,空中花园的玻璃穹顶下有居民三三两两地散步,几个孩子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指着泊位上的巨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一切看起来平和如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同一座空间站的另一侧,行政区的办公室内,一杯茶被端起来,慢慢靠近唇边抿了一口,又缓缓放回桌面。叶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静止的星河上。星光透过防辐射玻璃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那份刚送来的物资清单上。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进。”
门被推开,一名下士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终端,站定后微微欠身敬了个礼:“叶司令,今天港口的物资清单文件已经整理好了。萧上尉让我送到您办公室来。”
叶玲正要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眉毛轻轻抬了抬,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名下士身上。
“萧上尉……是萧国富上尉吗?”
“是的,叶司令。”
叶玲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接过那台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目光飞快地扫过物资清单的条目。末尾的签名栏里落着“萧国富”三个字,笔迹瘦长有力,收尾处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像是落笔的人有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笃定。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终端放回桌面,朝下士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忙吧。”
下士转身离开,门轻轻合拢。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微嗡鸣和远处透过层层金属隔断传来的极轻的机械运转声。叶玲重新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目光却依然落在终端屏幕那个签名上。萧国富。这个人她认识,但谈不上熟悉。劳斯空间站的物资签收流程一向由港务处直接负责,按理说不该由他一个上尉来经手这种琐碎的文件。他亲自签字,意味着这批货是他亲手盯着装的,一个上尉亲自盯一批常规补给物资的装货,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太常规了。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终端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像是暂时不想再看它。
三天之后,行星国防科技大学的校门口人满为患。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几分夏末的余温,照在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面孔上。拖着行李箱的新生从四面八方涌向校门,安检通道前排起了长队,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正逐一核对证件和录取通知书,动作熟练而迅捷。队伍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同行的父母说着话,有人正踮着脚朝校门里面张望,想提前看到自己即将度过四年时光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今年的新生不少嘛,”队伍外侧一个学长跟同伴说了一句,“感觉还挺活跃的。”
“人多有什么用,”同伴头也没抬,“主要看质量。”
江浩晨站在队伍里,被前后的人夹着慢慢往前挪。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捏着录取通知书,纸页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江梦婷排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正和一个同行的女生聊着什么,马尾辫在阳光下甩来甩去。顾天成不知道被挤到哪条队伍里去了,只来得及在过马路的时候朝他们喊了一句“报告厅见”,就被另一股人流裹向了旁边。
安检通过之后,视野瞬间开阔起来。校门内的广场比想象中大得多,灰色的地砖铺得整整齐齐,延伸到远处主楼的脚下。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通体灰白色,表面经过精细的打磨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雕像是未央公约的标志——一面展开的旗帜托着一颗星球,星球表面刻着蜿蜒的航线纹路,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漫长而遥远的旅程。
雕像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字体端庄而醒目: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 Our journey is to the stars and the sea.”
下方还有几十种不同语言的翻译版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基座的四面,像是这座雕像在用所有已知的语言向每一个经过它的人重复同一句话。
“喂...!”
江梦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催促的尾音。“看什么呢,还不快走?待会儿还要去报告厅。”
江浩晨回过神,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雕像上收回来。“啊……没事,走吧。”他重新握紧行李箱的拉杆,朝妹妹的方向走过去。身后那座雕像在阳光下继续安静地矗立着,基座上的文字被光线照得微微发亮,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一样。
跟江梦婷在校门内的岔路口分开之后,江浩晨按照手机上的宿舍分配信息去找C栋。地图显示C栋在校园的东北方向,他沿着主路走了大约两百米,拐了个弯,又走了将近五分钟,发现自己好像绕了个圈子——前方只有一片被树荫遮住的绿化带和一条看不出通向哪里的岔路,地图上标着C栋的位置应该就在附近,但他面前什么也没有。
“不是……这宿舍楼到底在哪啊?”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要么步伐匆忙,要么三三两两聊着天,他张了张嘴想找人问路,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正站在原地发愁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诶?”
江浩晨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他身后。她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经常被人问路的人才有的那种从容笑意。
“同学,你是找宿舍楼吗?”她的声音不大,细声细语的,但吐字很清楚。
江浩晨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啊……哈哈...是啊,我是新生,第一次来不熟路。”
女生捂嘴笑了一下,被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到了。“我是学长部的,专门来迎接和指引新生。”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你往前走大概两百米左转,那边就是男寝C栋,楼门口有牌子,很好认的。”
“谢谢学姐。”江浩晨微微点了点头。
“没事没事,去吧。”她抬手摆了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很快淹没在拖着行李箱的人群中。
按学姐指的路线走过去果然没多远就看到了C栋楼的灰色外墙。江浩晨拖着行李箱上了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开着门在打扫卫生,有人站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人正往柜子里塞东西,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来滚去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他在人群中侧着身子慢慢挤过去,一路找到217的门牌号。
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江浩晨先探了个脑袋进去——宿舍比他想象中要宽敞一些,标准的四人制布局,上床下桌,靠窗的位置采光很好,地砖擦得干净发亮。一个男生坐在靠门那张桌子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是一张长脸,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干净利落。
“同学你好……”江浩晨干笑了一声,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刚到?”
那男生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你叫什么名字?”
“江浩晨。”
对方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像是在核对什么名单:“江浩晨是吧……你在二号床,靠窗那边。”他朝靠窗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刘逸飞,三号床。”
“好的,谢谢你。”江浩晨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床位下面,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
“来了就是兄弟,别客气。”刘逸飞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随意而自然,带着一种很容易和人拉近距离的松弛感。
江浩晨把床单的边角掖好,正要铺被子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男生拎着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来,进门之前已经在打招呼了:“哈哈,同学你好你好,我是顾天成!”
刘逸飞被这阵势弄得一愣,缓了一下才接上话:“你好你好,刘逸飞。你在一号床。”
顾天成把行李箱往门边一放,一抬头就看见了里面正在挂衣服的江浩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晨哥?这么巧?”
江浩晨转过身来,看到是他,也笑了一下:“群里看到你名字,我还以为只是同名,没想到真是一个宿舍。”
“可不是嘛,”顾天成咧嘴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我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好吧?你以为就你考得进来?”
刘逸飞靠在椅背上看了看两人:“你们认识?”
“初高中同学,”顾天成回头说,“六年。”
“这么有缘啊……”刘逸飞感慨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那这宿舍气氛不错,就差四号床了。”
三个人一边整理内务一边闲聊。顾天成果然还是冲着太空军来的,聊起征兵政策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刘逸飞说话不紧不慢,偶尔插一句调侃,把气氛调得轻松随意。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黄色的光块,宿舍里响起行李箱拉链的哗啦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三人间或的笑声。
快到一点半的时候,三个人锁好门出了宿舍,沿着校园主路往报告厅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照下来,在地砖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路边树荫下有零散的新生正坐在台阶上看手机。
“对了,咱们宿舍不是四个人吗?还有一个呢?”顾天成边走边问。
“还没来吧,”刘逸飞两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四号床放好行李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道去哪了。听楼下宿管说好像叫萧墨。”
“萧墨……”顾天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听着像个文静人。”
“不好说,”刘逸飞摇了摇头,“被子叠那么齐整的,估摸是个讲究人。”
江浩晨走在旁边没接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坏了。”
“怎么了?”顾天成回头看他。
“我答应整理完内务跟我妹一起去报告厅的,”
江浩晨掏出手机,一边点开微信一边苦笑,“聊太开心给忘了。”
他低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屏幕上很快弹回来一条回复:“我在门口等你半天了,现在人都和舍友进报告厅了!”
后面跟了一个带火气的小表情。
江浩晨抿着嘴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和新舍友聊太开,给整忘了……现在就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步子朝报告厅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顾天成调侃的笑声和刘逸飞笑声,三个人沿着树影斑驳的校园主路快步走着,午后的风带着九月初的温热从耳侧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