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林小满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真皮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内,江风的腥味和皮革的冷香混合,凝固成一种能将人溺毙的死寂。
林小满的脸,白得像一张被浸透的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电话那头,那个女人尖锐、刻薄,却又让她血液瞬间凝固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铁锥,从听筒里直直刺入她的耳膜,将她刚刚被沈予川强行筑起的虚假坚强,击得粉碎!
“离那个姓沈的远一点。”
“他那种人,不是我们这种家庭能高攀得起的。”
不是我们这种家庭……
哈。
林小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自嘲又像悲鸣的气音。
她以为自己早就百毒不侵。
可原来,那道血淋淋的伤疤,从未愈合,只是被她用一身尖刺死死捂住,稍一触碰,依旧会脓血横流,痛彻心扉!
她算什么?一个被母亲抛弃的拖油瓶,一个在亲戚家看尽脸色的寄生虫,一个为了几千块工资就能在镜头前发疯卖丑的社畜。
而他呢?盛世集团的太子爷,海城大学的特聘教授,天之骄子,云端人物。
她母亲说得对。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场惊天动地的告白,那句“由我负责”的维护,那场为她对抗全世界的失控……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富人心血来潮的游戏。
一场名为“拯救”的,居高临下的施舍。
巨大的羞耻和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你看。”
林小满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亮着狡黠光芒的鹿眼,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看着身侧的男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们结束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的游戏,我玩不起了。沈先生,放过我吧,求你。”
沈予川的眉心,在那句“你的游戏”出口时,狠狠一跳。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正一寸寸剖析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她眼底的绝望,不是演的。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身存在的彻底否定。
一个新的“污染源”……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的“污染源”,直接攻击了“实验对象”的核心程序。
他沉默地发动了车子,宾利平稳地汇入车流,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林小满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林小满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道里冲,像是在逃离一场瘟疫。
沈予川没有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口,目光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逸的电话。
“哥?这么晚找我,是不是嫂子那边又有什么新指示?”电话那头,周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跳脱。
“查一个号码。”沈予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五分钟。那个号码背后的人,我要她所有资料。掘地三尺也给我挖出来。”
……
第二天,《假想情侣》正式开拍。
这是一档为“川满CP”量身定做的S+级综艺,拍摄地点直接定在了一套能俯瞰整个江景的豪华大平层里。
林小满一夜没睡,靠着三层遮瑕膏才勉强盖住那骇人的黑眼圈。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任由节目组摆布。
张肥硕拿着喇叭,兴奋地宣布第一个任务:“爱,就是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今天,请两位为对方做一顿充满爱意的家常饭吧!”
林小满心底冷笑。
家常饭?她从小到大,吃得最多的,就是亲戚家的剩饭。
她冷着脸,走进那间大得像宫殿的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小把面,准备做个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赶紧交差了事。
而另一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大教授,显然对“厨房”这个领域,存在着严重的认知偏差。
他穿着节目组提供的,和他那矜贵气质格格不入的卡通围裙,站在流理台前,对着一堆食材,露出了研究高维碎形时才会有的凝重表情。
“这个……需要洗吗?”他举着一根西蓝花,一脸严肃地问跟拍导演。
“那个……面粉和水的比例是多少?”他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眉头紧锁,像是在计算一个复杂的公式。
很快,厨房就变成了灾难现场。
面粉炸开,像下了一场雪。沈大教授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瞬间挂彩,成了只偷吃奶油的大花猫。锅里烧着水,他却忘了放面,水“咕嘟咕嘟”地烧干了,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
跟拍的摄像大哥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
林小满本来全程冷漠脸,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顶着一脸面粉,手忙脚乱地去关火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快地牵动了一下。
她立刻又强行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心里骂了句:幼稚。
就在她以为沈予川会直接放弃时,那个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男人,却端着一个白瓷碗,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脸上还沾着面粉,神情却无比认真。
他将碗,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餐桌上。
林小满的视线,落在了碗里。
没有复杂的菜色,没有花哨的摆盘。
就是一碗清清爽爽的阳春面,汤色清亮,葱花翠绿。
最重要的是,面条上,稳稳地卧着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蛋黄是完美的溏心,蛋白边缘带着一圈漂亮的焦边!
和她记忆深处,那个女人唯一一次为她做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林小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童年时,无数个饥饿的夜晚,她那个年轻又漂亮的母亲,总是因为打麻将输了钱而满腹怨气。唯有一次,她赢了钱,心情极好,才难得地走进厨房,给她下了这样一碗面。
那是她整个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是她后来无数次自我怀疑时,用来证明“妈妈也曾爱过我”的,唯一证据。
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
林小满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查了她!
他不仅查了那个电话,他把她的过去,她那点可怜的、不愿示人的伤疤,全都挖了出来!
可他没有质问,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提起一个字。
他只是笨拙地,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然后,精准地,复刻了她记忆里唯一的那点温暖!
“研究表明,”沈予川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低沉又温柔,“碳水化合物与荷包蛋的组合,能最大程度地激活大脑的‘愉悦中枢’,有效对抗‘创伤后应激障碍’。”
又是他那套疯批的理论!
可这一次,林小M满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那股被强行压抑了一夜的委屈、愤怒、羞耻,和那点来自童年的,早已被遗忘的酸涩,在这一刻,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彻底引爆!
她的视线瞬间模糊。
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砸。她想忍,可身体已经背叛了意志。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演播厅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弹幕在停滞了三秒后,彻底疯了。
【卧槽!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哭了?!】
【他做了什么?!那碗面是什么魔咒吗?我看得心都揪紧了!】
【她哭得好伤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啊啊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成为节目最大的爆点时,沈予川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导演张肥硕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走到墙边,没有一丝犹豫,狠狠拍下了红色的总控按钮!
屋内所有的摄像头,瞬间全部熄灭!
“你干什么!”张肥硕在后台通过对讲机疯狂咆哮,“沈予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是S+级综艺!这是全网直播!”
沈予川充耳不闻。
他走到林小满身边,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从她身后,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个哭到颤抖的女孩,拥入了怀中。
他的胸膛,温暖,宽阔,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你的过去,我没能参与。”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和学术腔,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温柔。
“但你的未来,每一顿饭,我都想为你做。”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林小M满,”他的声音,像一句虔诚的祈祷,又像一个不容拒绝的宣告,“给我一个,治愈你的资格。”
林小满在他怀里,彻底崩溃。
她第一次,没有推开他。
第一次,默认了这个让她又怕又乱的拥抱。
她攥着他的衣角,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埋进他温暖的胸膛。
就在这温情缱绻,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氛围中——
“叮咚——!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室内的静谧!
沈予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他松开林小满,拍了拍她的背,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高定套装,妆容精致,气场强大到让人无法呼吸的中年女人。她保养得极好,眉眼间和沈予川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冰冷的审视和不悦。
她看都没看开门的沈予川,目光直接越过他,像两道X光,精准地射在屋内那个还红着眼眶,一脸狼狈的林小M满身上。
然后,她才缓缓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儿子,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冷冷地开口。
“胡闹够了。”
“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