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冰冷的夜风灌满他的肺叶,刮得他喉咙生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隐秘处的伤口,膝盖上刚刚结痂的伤口早已崩裂,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裤腿,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里,回到五条家。
身后的山林如同蛰伏的巨兽,那座神社终于被远远抛在了黑暗深处。他沿着记忆中模糊的下山路径,跌跌撞撞前行着。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痕迹,但他全然不顾。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建筑轮廓——五条家的宅邸。那高耸的围墙和庄严的大门,儿时美好的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大门前,剧烈地喘息着,抬手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开门……我是……五条悟……”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门内传来一阵骚动,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守夜的护卫看到门外狼狈不堪的他,惊得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五条悟衣衫凌乱,满身尘土,脸色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浓重,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膝盖处洇出的暗红。
“悟少爷?!您……您怎么回来了?!”
护卫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作为这个家族的成员,他们隐约知道悟少爷被送往何处,为了何种“崇高”的使命,从未想过他还能归来。
五条悟没有理会护卫的震惊,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推开挡路的人,踉跄着跨过门槛,踏入熟悉的庭院。晨光中的五条家宅邸依旧宁静而威严,但此刻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陌生的灰霾,太久了,太久没有回来了。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宅邸。很快,得到通报的现任五条家主——他的父亲,在一众长老和心腹的簇拥下,匆匆赶到了前厅。
五条家主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五条悟:“悟!你……你怎么回来了?宿傩大人那边……”
“疼。”五条悟被按到伤口处,猛地挥开父亲的手,看向父亲时却又怔住,沟壑般的皱纹几乎爬满了面前这人的脸,不再是那个曾经微笑着喊他小悟的男人了。也是,十多年了,自己也都已经长大成人,怎么会不老呢。
五条家主吩咐下人带五条悟去换衣物,五条悟换完后回到主厅,五条家主想要对五条悟说些什么,至少,告诉他当年为什么要将他送去。
他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回来了。不用再提那个怪物,也不用告诉我为什么送我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和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长老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我不恨你们的选择。在你们眼里,牺牲我一个,去换取咒术界的安宁,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你们的选择在我看来,也并非错误。”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洒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预想过五条悟的愤怒、哭诉、甚至崩溃,却独独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一种超越了他这个年纪的的平静。
五条家主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是,这一切自己的儿子都已经知晓,那还要告诉什么呢。
五条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侍从小心翼翼的引导下,走向自己曾经居住的院落。他的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样,一尘不染,仿佛他从未离开。
他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侍女,自己用反转术式治疗了腿上的伤口,身体的酸痛和不适依旧清晰。他躺在熟悉的床铺上,却感受不到家的安全感。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神社里发生的一切,宿傩那带着戏谑和残忍的脸庞,那晚的痛苦和屈辱,萦绕在他心头,怎样都不肯散去。
忽然,一个久远的、带着温暖气息的身影浮现在脑海——是阿燕。那个在他幼年时,会温柔地抱着他,给他讲故事,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在床边的保姆。她是继承人训练生涯中,为数不多的、给予他温暖的人。她的怀抱不同于家族其它人对他过分的尊敬,是纯粹的、柔软的。
“阿燕……”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他唤来门外候着的下人,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小时候照顾我的阿燕,她现在在哪里?”
被问及的年轻侍女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位很久以前离开府邸的妇人印象不深,她犹豫着看向旁边一位资历较老的女侍。
那位年长的女侍脸上露出一丝惋惜,恭敬地回答道:“悟少爷,您问阿燕啊……她……她在几年前就已经因病去世了。”
五条悟的心猛地一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葬在哪里?”
“就葬在家族墓园外围的仆役区。”
“带我去。”
不顾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五条悟坚持来到了家族墓园。在那一排排朴素的石碑中,他找到了阿燕的坟墓。墓碑很小,也很简单,只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与其他仆役的并无不同,在岁月的侵蚀下甚至显得有些斑驳。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墓前。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静静地站着,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似乎找到了一丝无声的寄托。
他缓缓跪了下来,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
夜晚,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床铺上,白日里强行压制的各种情绪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身体的记忆是如此清晰,那些被粗暴对待过的部位依旧残留着异样的感觉,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一种被强行烙印下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痕迹。
更让他感到恐慌和恶心的是,在内心深处,对宿傩泯灭人性的恨,竟然隐隐滋生出一丝对那强大,残忍的怪物的……依赖?是因为宿傩确实对他好过吗?
“不!”五条悟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渗出冷汗。他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用疼痛来驱散这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他怎么能对那个怪物产生依赖?那个视人命如草芥,肆意玩弄、践踏他的诅咒之王!
想起了宿傩漫不经心提起的、那些被他随手杀死的无辜之人,宿傩的本质是纯粹的“恶”,是混乱与毁灭的化身。他所带来的好,不是里梅口中的特殊,是对猎物的玩弄,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是为了让游戏更能取悦他自己而已。
“必须杀了他。”五条悟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坚定,“无论他曾经给我带来过什么,无论是痛苦还是那该死的……错觉,都改变不了他必须被祓除的事实。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
这个念头如同磐石般落下,压下了心底所有翻腾的不安和混乱。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明确——变强,变得足够强,然后,亲手斩杀宿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五条悟便出现在了五条家专用的训练场。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族人和侍从都听说了他昨夜狼狈归来的消息,也隐约猜到了他身上发生过什么。此刻看到他不仅没有一蹶不振,反而直接来到了训练场,有些惊讶和敬畏。
五条悟无视了周围各种目光。他走到训练场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回放着在宿傩神社时,那些被迫观摩、乃至亲身承受的力量运用。宿傩对咒力的精细操控,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破坏和毁灭的深刻理解,虽然道路不同,却无形中拓宽了他对“力量”认知的边界。
他抬起手,指尖咒力开始凝聚。不再是之前那种虽然强大却略显青涩的能量球体,而是更加凝练、更加狂暴,带着一种仿佛要碾碎一切、归于虚无的可怕气息。
“术式顺转——「苍」。”
“术式反转——「赫」。”
两种性质截然相反、代表着吸力与斥力极致的力量,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宠物般被轻易驾驭、压缩。周围的结界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训练场边缘观望着的人们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五条悟的六眼精准地计算着能量的平衡点,将“苍”与“赫”强行叠加、融合。脑海中闪过宿傩那带着嘲弄的四只眼睛,闪过父亲和长老们那权衡利弊的眼神,闪过阿燕墓碑的冰冷,最后定格在昨夜下定决心时的那片冰冷坚定。
“虚式——「茈」。”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下一刻,一颗巨大的,紫色的,蕴含着极致毁灭能量的光束,从他指尖迸发而出,它发出轰鸣,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扭曲、湮灭,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超越了常识的一击所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五条悟微微喘息着,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眼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成功了,在斩断了与宿傩最后的软弱和依恋后,他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的力量。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稳定、更强大、更绝对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咒力,咒力以他为中心,开始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不再是之前尝试时的那种模糊的轮廓,而是变得更加清晰。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他低声吟诵。虽然这个领域还远未达到完美的程度,只是一个雏形,但那确确实实是领域的波动!是无数咒术师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咒术登峰造极的境界!
蕴含着无尽信息的领域包围了训练场,五条悟发现周围人愣愣的站着恍然,于是赶忙解除了领域“果咩。”
他是五条悟,是拥有“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的咒术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变得足够强大,然后,亲手终结那个视人命为草芥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