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河畔的芦苇荡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宿傩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钓线，身旁的竹篓里只躺着两条细瘦的河鱼。

“喂，小鬼，你的饵又掉了。”宿傩眼皮都没抬，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五条悟蹲在一旁，白色的发梢沾了些露水，正鼓着腮帮子往鱼钩上穿饵料，闻言不服气地仰头：“明明是鱼太聪明了！”他手腕一甩，鱼钩带着线“啪”地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溅到了宿傩的衣摆。

身后的里梅立刻上前，想替宿傩擦拭，却被他抬手制止。宿傩终于移开视线，看向气鼓鼓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再吵，今天就只能吃生鱼。”

五条悟立刻噤声，乖乖盯着自己的浮漂。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去，五条悟的浮漂依旧毫无动静，他扔下鱼竿，比出手势准备对河里发射苍，宿傩按下他的手：“不行。”五条悟只能又拾起钓竿盯着浮漂，时不时对宿傩翻个白眼。

宿傩的钓竿突然一沉，他手腕轻扬，一条又大又肥的鲫鱼被甩上岸，在草地上蹦跳着。

“哇！”五条悟立刻扑过去按住鱼，转头朝宿傩邀功，“我帮你抓住了！”

宿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火石，里梅早已熟练地拾来枯枝，很快生起一堆火。宿傩用树枝串起鱼，在火上慢慢转动，鱼肉渐渐变得金黄，油脂滴落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开来。

五条悟凑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鱼，咽了咽口水。宿傩将烤好的鱼递给他，他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咬下一小块鱼肉，烫得直咧嘴，却还是含糊地说：“好吃……”

宿傩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也拿起另一条鱼慢慢烤着。里梅被派去山下买些日用品了。

烤鱼的香气还未完全散去，宿傩指尖的火星已然熄灭。五条悟舔了舔嘴角的焦脆，意犹未尽。

里梅这时也已经回来，走到宿傩旁边，对着他轻声说些什么。宿傩看了五条悟一眼，五条悟察觉到不对，抓住宿傩的手问他：“怎么了？”宿傩看着五条悟眼中的光亮，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他：“你的祖父死了。我带你回去一趟。”说罢就站起身来，准备回神社收拾东西。

五条悟愣了一下，快步追了上去，与宿傩并肩而行。这段路似乎比漫长了许多，空气沉闷。五条悟一路都很安静，不像以前东张西望，或用苍去惊飞路过的鸟雀。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倒的青草。

快回到那座宅子时，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候在门外，压抑的哭声和诵经声隐约传来。五条悟的脚步顿住了，他望着那扇巨大的门，仿佛那是什么吞人巨口。他下意识地往宿傩身边靠了半步。

宿傩停下了脚步，侧头看他。小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发白，那双总是明亮的苍蓝色眼瞳，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空洞地望着前方。

两人走进去，屋内的人齐齐看过去，看清时瞳孔地震，本家多年前被送去做凶残诅咒的祭品的少爷，此时跟着那位凶残的诅咒，回了家。五条家的家主——五条悟的父亲看到五条悟还活着根本掩盖不住眼中的震惊和欣喜，却还是强装镇定的维持原有的秩序。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香烛的气味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五条悟被引到最前面，跪在冰冷的蒲团上。棺椁静静地停放在那里，周围是摇曳的烛火和低声啜泣的族人。他按照礼仪叩拜，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宿傩就站在灵堂入口的阴影里，双臂环胸，倚着门框，与周遭的悲情格格不入。他的目光随意的掠过那些或真或假的悲伤面孔，最终落在前方那个小小的、僵硬的背影上。有人对宿傩的存在感到不满，投来愤怒或畏惧的视线，但在他漫不经心的一瞥后，都恐惧的迅速低下头去。

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时间过得缓慢而沉重。五条悟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精致的人偶。直到仪式间隙，族人暂时退去准备下一项流程，灵堂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时，五条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

宿傩走了过去，在五条悟身旁蹲下，不是跪坐，而是那种随意的、仿佛随时会起身离去的蹲姿。

“喂，小鬼。”他唤道。

五条悟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干嘛。”

“人都会死。”宿傩说得直接而冷酷，“弱小的，强大的，讨厌的，顺眼的……最后都一样。变成一堆烂肉，或者一捧灰。”

五条悟猛地转过头，眼眶是红的，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刺痛后的愤怒：“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毕竟你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诅咒。”

宿傩扯了扯嘴角，伸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五条悟的额头。“所以，活着的时候，想吃什么就去吃，想杀谁就去杀。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这话大逆不道，与灵堂的气氛截然相反。旁边的里梅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五条悟捂着额头，瞪着宿傩，那层强装的坚硬外壳似乎被这一下敲出了裂痕。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的棺椁。但这一次，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