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深

李德全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眼神微动，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有口谕，掖庭局太监小泉子，调往乾清宫当差。即刻随咱家走吧。”

乾清宫！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核心宫殿！

沈清源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调动。他叩首道：“奴才……奴才卑贱之躯，粗笨蠢钝，恐难当御前重任，有负圣恩……”

李德全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陛下的意思，岂是你能揣度的？让你去，你便去。至于当什么差事，到了乾清宫，自有安排。起来吧，跟咱家走。”

钱公公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让沈清源赶紧谢恩。

沈清源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压下满腹的惊疑和不安，磕头道：“奴才……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因为体虚和紧张，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李德全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便走。沈清源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虚浮。

走出掖庭局破旧的大门，踏上通往内廷的、铺着平整石板的宫道，沈清源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八年前，他以“清源哥哥”的身份，在这宫闱深处挣扎求生；八年后，他却以“小泉子”的身份，一头白发，病体支离，走向那权力中心。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景桓……不，是陛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长乐宫那无意的一瞥？还是……另有深意？

跟随李德全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沈清源（小泉子）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刀尖。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巡逻的侍卫目光如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里的寂静都带着分量，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与他待过的破败冷宫和嘈杂掖庭局，判若两个世界。

李德全程一言不发，只在遇到品级较高的宫人或侍卫时，会微微颔首示意，对方无不恭敬避让。沈清源低着头，紧跟在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尤其是落在他那头银发上的视线。

他终于踏入了乾清宫的范围。宫殿巍峨，飞檐斗拱，汉白玉的台阶光可鉴人。宫人们行走无声，举止规范，连眼神交流都极少，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冰冷的效率。

李德全并没有直接带他去见皇帝，而是将他领到了一处偏殿的耳房，这里是御前低等太监等候吩咐和短暂休息的地方。已经有几个穿着体面青色太监服的小太监垂手侍立。

“张管事。”李德全对一位看似头领的中年太监吩咐道，“这是新调来的小泉子，先在你们这儿学着规矩。陛下有吩咐，让他近前伺候笔墨。”

近前伺候笔墨？！

这话一出，不仅张管事愣住了，连旁边那几个小太监都忍不住偷偷抬眼，震惊地看向沈清源，尤其是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显眼的白发时，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嫉妒。

伺候笔墨可是御前难得的轻省体面差事，非心腹或极其伶俐者不能胜任。这个刚从掖庭局来的、病怏怏的白发小子，何德何能？

张管事到底是老人，很快收敛了情绪，恭敬应道：“是，奴才明白。定会好生教导他规矩。”

李德全淡淡地“嗯”了一声，又瞥了沈清源一眼，眼神深邃，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了。

李德全一走，耳房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张管事上下打量着沈清源，语气不算严厉，却也带着疏离和审视：“你叫小泉子？”

“是，张管事。”沈清源躬身回答。

“以前在哪儿当差？可识得字？”张管事例行公事地问。

“回管事，奴才之前在掖庭局，做些洒扫杂役。认得……几个字。”沈清源斟酌着回答，不敢暴露太多。

“掖庭局？”张管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几个小太监更是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意味不明。从最低等的杂役直接调到御前伺候笔墨，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既然李总管吩咐了，你便先跟着学规矩。御前不同别处，一言一行都有法度，眼睛要亮，手脚要麻利，最重要的是，嘴巴要严。”张管事语气严肃地开始训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绝对不准问！尤其是陛下处理政务时，更要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明白吗？”

“奴才明白。”沈清源低声应道。

“嗯。”张管事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小太监，“小乐子，你先带带他，把基本的规矩和御前的忌讳都跟他说清楚。明日开始，便试着在旁边伺候。”

叫小乐子的太监应了声“是”，看向沈清源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更多的是好奇。

接下来的时间，沈清源便在小乐子的低声讲解中，度过了在乾清宫的第一天。规矩繁琐得令人头皮发麻：如何行礼，如何走路，如何传递物品，甚至站在什么位置，眼神该看哪里，都有严格规定。御前的忌讳更是多如牛毛，尤其是关于陛下的喜好和禁忌。

“……陛下不喜喧哗，不喜浓香，不喜人靠近三尺之内，除非传唤。”

“……陛下批阅奏折时，最厌人打扰，便是天大的事，也得等陛下抬头示意。”

“……还有，切记，绝不可在陛下面前提及任何与八年前相关的人或事，这是宫里最大的忌讳！”

听到“八年前”三个字，沈清源的心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