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轿车如同游鱼,悄无声息地融入清晨渐次繁忙的车流。城市的霓虹在黎明中褪去浮华,只留下冷硬的轮廓,一如顾晏此刻紧抿的唇线。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林序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刚才在黑暗通道中奔逃时的心悸尚未完全平复,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顾晏紧握的力道和温度。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仿佛要确认那短暂却深刻的触感并非幻觉。
顾晏的目光沉稳地落在前方路况上,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之前的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透过后视镜再次确认了安全,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稍稍缓和。
“我们这是要去见谁?”林序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一个能让我们手里的证据,发挥最大效力的人。”顾晏的回答简洁,带着他一贯的审慎,“沈监察,经济犯罪调查总局的负责人之一,我法学院时的师兄。”
林序微微吸了口气。经济犯罪调查总局,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的层面了。顾晏这是要将天捅破。
“你信任他?”
“我信任证据,也信任他对待证据的态度。”顾晏微微偏过头,看了林序一眼,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且,我们别无选择。星曜科技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更狠。仅凭我们两个人,无法对抗他们庞大的资源和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学长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提到那位仍在昏迷中的学长,车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林序想起画廊被闯入的狼藉,想起那个指向自己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意外”,他明白顾晏是对的。个人力量在精心构筑的资本与权力之墙面前,渺小得可怜。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看似普通的政府办公区,却在经过层层身份核验后,进入了一栋守卫森严、外观低调的大楼。与顾晏那位学长的私人关系,以及他手中那份刚刚获取的、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是他们能敲开这扇门的唯一钥匙。
在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会客室里,他们见到了沈监察。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熨帖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长期与罪恶周旋所沉淀下的冷静与洞察力。他没有过多寒暄,与顾晏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便直接切入正题。
“东西带来了?”沈监察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顾晏将那个特制的防护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笔记本电脑,动作沉稳利落。他没有急于展示内容,而是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沈师兄,在您查看这些资料之前,我需要说明情况。本案涉及星曜科技系统性创意剽窃、商业诽谤、以及通过‘嘉艺’拍卖行进行可疑资金转移,可能涉及洗钱等严重经济犯罪。对方手段激进,我的另一位信息提供者目前已因‘意外’车祸住院,我方当事人林序先生及其住所也曾遭受不明身份人士的骚扰和非法侵入。证据链可能存在风险,但我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其指向性明确,具备深入调查的价值。”
他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是用最精炼的法律语言陈述事实,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沈监察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顾晏和林序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电脑屏幕上。“开始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顾晏主导了这次特殊的“汇报”。他逻辑清晰地展示着TL编号文件与陈默原始设计的关联,梳理着“嘉艺”拍卖行异常的资金流水与星曜科技空壳公司之间的隐秘通道,分析着那些看似普通邮件往来背后的深层意图。他甚至调取了昨晚被触发警报的日志,证明对方确实在试图非法追踪和定位。
林序坐在一旁,看着顾晏在沈监察偶尔提出的尖锐问题面前对答如流,看着他将复杂晦涩的证据抽丝剥茧,构建起一个难以辩驳的推理框架。此时的顾晏,不再是那个会为他守夜、笨拙喂他吃面的男人,而是变回了那个在法庭上无懈可击、在逻辑世界里纵横捭阖的顶尖律师。这种强大的专业魅力,让林序的心跳再次失序,混杂着钦佩、依赖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沈监察始终沉默地听着,只在关键处打断询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却越来越专注。
当顾晏展示到那张顾晏自己分析的、关于被“处理”的收藏品与青花瓷瓶入账时间点惊人吻合的图表时,沈监察终于微微向前倾身。
“这个青花瓷瓶,实物在哪里?”他问。
“目前仍在星曜科技总部展厅陈列。”顾晏回答,“但我怀疑那可能是赝品,或者其交易本质是洗钱工具。真品可能早已被转移。”
沈监察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关于创意剽窃的部分,属于民事纠纷范畴,虽然恶劣,但并非我们直接介入的重点。不过,如果这些资金流向和这个‘青花瓷瓶’背后的问题能得到证实……”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看向顾晏,眼神锐利:“顾晏,你很清楚,启动对星曜这个级别的公司调查,需要多么确凿的证据和承担多大的压力。你提交的这些,很有价值,但还不够形成闭环。尤其是资金最终去向和那个瓷瓶的真伪,是关键。”
“我明白。”顾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们会继续追查。但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沈监察靠回椅背,目光在顾晏和林序之间逡巡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资料留下,我们会进行初步核实和评估。在得出明确结论之前,你们……”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保持低调,注意安全。有任何新的、实质性的进展,直接联系我。”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这已经是现阶段能得到的最大支持。离开那栋大楼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坐回车里,两人都沉默着,仿佛刚刚从那片无声的战场归来,身心俱疲,却又因为看到了一丝微光而不敢放松。
顾晏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序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想起他几乎一夜未眠,想起他刚才在沈监察面前滴水不漏的陈述,想起他独自承担的所有压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而疼痛。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顾晏放在方向盘的手上。
顾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睁开眼,侧头看向林序。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林序只是看着他,眼神干净而坚定,传递着无声的理解与支持。
顾晏凝视着他,在那双总是带着桀骜或戏谑的眼里,此刻他只看到了纯粹的信任和一种让他心安的力量。他反手,将林序的手握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
“累了就歇会儿。”林序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顾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低声应道:“好。”
阳光透过车窗,将两人交握的手映成温暖的金色。车外,危机四伏;车内,这一刻的宁静与相守,却仿佛能抵御所有风雨。他们刚刚将利剑递出,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