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寒冬像一头张着嘴的野兽，呼出来的气都是冰碴子。碎雪沫子被狂风卷着，打在断壁残垣上“沙沙”响，焦黑的房梁歪歪扭扭地支在废墟里，梁上还挂着半片烧糊的窗纸，风一吹就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个挣扎的鬼影。穆昭辰裹紧身上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单衣，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是娘临走前连夜缝的，当时他还嫌丑，现在却觉得这粗糙的针脚里裹着暖，只是这暖抵不住刺骨的冷，他的手指早冻得发僵，攥着那根搭人梯用的断木时，木头的冰碴子硌得掌心生疼。
巷口传来战友老马压低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急：“穆哥！快！地窖里的老乡快撑不住了，有个大娘咳嗽得厉害，再不走就该引鬼子来了！”穆昭辰应声冲过去，地窖口藏在一堆倒塌的青砖后，砖缝里还夹着几片干枯的菜叶——大概是之前住这儿的人家没来得及带走的。他掀开盖着的破木板，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孩子微弱哭声的气息涌上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地窖里挤了二十多号人，最里面的大娘缩在墙角，裹着件露出棉絮的旧棉袄，咳嗽时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妇人正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嘴角；靠近洞口的妇人抱着个三岁大的孩子，孩子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盯着穆昭辰，小手紧紧攥着妇人破棉袄的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褐色的泥——那是从废墟里爬过来时蹭的。穆昭辰伸手接孩子，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小脸，心里猛地一揪，忽然就想起小温在日记里写的：“我们教室的暖气片可热了，冬天把手放上去，一会儿就暖得能写字，我同桌总把热牛奶揣在兜里，上课前喝一口，浑身都暖。”
“快，搭把手！”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位总爱编草蚱蜢的战友，此刻正蹲在洞口，肩膀上还沾着昨天抢粮食时蹭的血渍，他把孩子稳稳托在怀里，笑着逗了句：“娃儿别怕，叔带你去吃热乎的！”穆昭辰跟着搭起人梯，老乡们一个个爬上来，大娘爬的时候，穆昭辰扶着她的胳膊，能摸到她胳膊上嶙峋的骨头，还有旧棉袄里硬邦邦的冻窝头——那是她藏了三天的口粮。
“往城西林子走，那边有交通站的同志！”穆昭辰刚把最后一个老乡扶上地面，远处突然传来“噔噔”的皮鞋声，还有鬼子叽里呱啦的嚎叫。老周脸色一变，突然把腰间的枪往穆昭辰手里塞，枪身还带着他的体温：“你们带老乡走！我去引开他们！”穆昭辰刚要拦，老周已经拎着根磨尖的木棍冲了出去，嘴里喊着“小鬼子来追爷爷！”，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密集的枪声淹没。
穆昭辰攥着老周的枪，指节泛白，枪托上还留着老周编草蚱蜢时磨出的薄茧——前几天写日记，他还跟小温说“老周编的草蚱蜢最像，能逗得娃儿笑出声”，现在那双手，却再也编不出草蚱蜢了。身后的妇人突然捂住嘴，压抑的哭声漏了出来，怀里的孩子仰着头问：“娘，那个编虫子的叔叔去哪儿了？”穆昭辰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咬着牙喊：“快！别回头！”
一行人在废墟里钻了近两个时辰，脚下的雪地里，时不时能看到散落的布鞋、破碗，还有没烧尽的纸钱——那是老乡们偷偷给亲人烧的。快到林子时，走在队尾的老马突然“哎哟”一声，穆昭辰回头，看见他的胳膊渗出血来，流到袖口，把补丁染成了暗红。“没事，流弹擦了下！”老马咧嘴笑，可穆昭辰清楚，老马的胳膊上早就有一道刀疤，是去年跟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
直到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布谷布谷”的联络哨声，穆昭辰才敢松口气。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那位咳嗽的大娘——过铁丝网时，大娘腿软摔了一跤，没等扶起来，追来的鬼子就开了枪。没人敢说大娘最后的样子，只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悄悄把大娘落在地上的旧棉袄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
夜里宿在山洞里，老马找了些湿木头，生起一堆篝火，火不大，冒着黑烟，却把山洞里的寒气驱散了些。老乡们靠在一起取暖，孩子们缩在大人怀里，渐渐睡熟了，呼吸轻得像羽毛，有个孩子还在梦里嘟囔着“要吃馒头”。穆昭辰坐在篝火旁，摸出怀里的破旧日记本，封面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粗麻布，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内页夹着的那小块蓝布——娘缝在他衣襟里的那块，边缘已经有点起球，他指尖轻轻蹭过蓝布上的针脚，能感觉到娘当时缝得有多用力，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怕他丢了似的。
他拧开那支快没墨的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太少，写出来的字淡得像要飘走：“娘，今天送出去十九个老乡，老周没回来。我摸了摸他留下的枪，还带着他的温度，就像您当初送我时，塞给我的那袋炒面，也是暖的。小温啊，你之前说教室有暖气片，我总想着，要是老周能摸到，肯定会说‘这玩意儿比烤火强’；要是那个咳嗽的大娘能活到你那个年代，肯定能喝上热粥，不用再把冻窝头藏在棉袄里。你说你喜欢画画，要是能画一张2024年的春天，我肯定能记住——老周还没见过满树的花呢。”
眼泪没忍住，砸在“老周”两个字上，晕开一小片灰痕，他赶紧用袖子擦了，又补了句：“要是三天没我字迹，你别难过。你说过会替我看太平盛世，可别忘了——替我多看看春天的花，也替老周看看。”把日记本揣回贴身处时，他能感觉到纸页上的墨迹还没干，像心里没散的暖。
而2024年的初中教室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温临琚的课桌上，桌角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是早上妈妈给他装的。他正捧着这本复刻的日记本，手指在“老周”两个字上轻轻蹭着，指尖能感觉到纸页上淡淡的墨迹晕痕——那是穆昭辰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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