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君那一声“准”字,如同惊雷滚过那达慕会场的上空,在无数惊愕、不解、惋惜乃至愤恨的目光中,劈开了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
纪伯宰没有片刻停留。他甚至没有去领取那达慕射箭头名应有的、象征着荣耀与财富的赏赐,只是在无数道灼热的视线注视下,走向阿沅,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穿过寂静的人群,如同穿过一片被施了定身法的森林。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草场边缘,喧嚣声才如同解冻的河水般重新涌动起来,夹杂着各种语言的议论、惊叹和咒骂。
阿尔斯楞的怒吼被巴特尔死死捂住。野牛族长脸色铁青,鹰羽族长面露遗憾,黑石族长诺敏则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依姜夫人站在商队的帐篷前,面纱随风轻拂,看不清表情。
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纪伯宰和阿沅没有回商队的院子。那里早已不是他们的归宿,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牵绊甚至陷阱。他们径直回到了那间住了数月、熟悉而简陋的木屋。
屋内的陈设依旧,火塘冰冷,带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我们得立刻离开。”纪伯宰松开阿沅的手,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仅有的几件行李——那张弓,那壶箭,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阿沅记录信息的羊皮卷和炭笔。他的动作因左肩的伤势而有些凝滞,但眼神锐利,没有丝毫犹豫。
“我知道。”阿沅立刻点头,没有丝毫异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君的承诺固然有力,但人心难测,尤其是那些在纪伯宰身上投入了关注和期待,却最终落空的势力,难保不会在他们离开王庭的路上使绊子。自由需要靠实力争取,也需要靠速度来巩固。
她没有去动依姜夫人提供的那些东西,只将纪伯宰猎杀白毛罴后,巴图私下赠予的一小袋金珠和几块品质不错的宝石仔细收好,这是他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片刻之后,两人便已收拾停当。纪伯宰背上长弓,阿沅将那个小小的包袱紧紧系在身前。
推开木门,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王庭依旧喧闹,但那达慕的狂欢似乎已与他们隔绝。
他们没有选择商队往来频繁的大道,而是绕向王庭边缘,准备沿着山麓的小路离开。这是纪伯宰这些时日暗中观察地形后选定的路线,更为隐蔽,也更容易摆脱追踪。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没入昏暗山林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纪伯宰猛地将阿沅拉至身后,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眼神瞬间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
来的只有一人。
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是诺敏。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精明的算计,只有一种复杂的凝重。他看了看纪伯宰戒备的姿态,又看了看他身后紧张的阿沅,没有下马,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扔了过来。
纪伯宰单手接住,沉甸甸的,里面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里面是你们应得的那份赏赐,还有……这个。”诺敏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用软木塞紧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抛给纪伯宰,“最后的玉髓膏,足够你肩伤彻底痊愈,不留病根。”
纪伯宰握着那罐冰凉的玉髓膏,看着马背上的诺敏,沉默片刻,开口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