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时,雾气裹着帐篷,晨露凝在帆布纤维上像撒了把碎钻。
时洋刚要够到床角带隔夜余温的铁皮水壶,头顶就传来“笃笃”轻响。
鸿站在帐篷杆上,黑亮的脑袋歪成软乎乎的角度,学猫头鹰“咕咕”叫,喙叼着根小野花,花尖上的露水蹭着杆子,滴进她衣领。
凉丝丝的触感逗得时洋笑出声,拉开拉链的瞬间,风裹着晨雾钻进来,鸿立刻扑进她怀里,内八的小爪子带着草叶潮气,在蓝布工装衣襟上踩出四团浅印,尾巴摆得比勘探队的风向标还欢,扫得她手腕发痒。
时洋摸它的脑袋,羽毛软得像揉过的棉絮,还沾着露水的凉,鸿蹭了蹭她手心,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噜噜”声,像把小石子裹进了棉花里。
出了帐篷,灰松鼠在榛子树上窜得飞快,见了鸿就支着身子“吱吱”叫,鸿立刻换了鸽子的腔调“咕咕”回怼,惹得时洋直乐。
她背上旧水准仪,鸿低低跟着飞,偶尔落在勘探包上,爪子勾着包带晃悠,黑羽被风掀起时,底下泛着的蓝紫光露出来,像藏了片小星空。
上午测地质剖面要过一条小溪,溪水叮咚漫过岩石露头。
时洋弯腰观察岩层节理时,鸿突然俯冲下去,喙尖叼起块亮晶晶的石头丢进她手心。
石头还带着溪水的凉,能摸到喙尖的细微纹路。
它总爱收集这类反光玩意儿,全藏在帐篷角落的桦树皮盒子里,如今已装了半盒矿石、亮片似的鱼鳞,还有上次从村里捡的碎铁片。
溪边蒲公英开得正好,时洋摘了一朵吹向鸿,它灵巧侧身躲开,绒毛却粘在羽毛上,啄半天弄不下来,急得“嗯嗯”叫,又蹦到溪边啄了口山丁子,嚼两下就皱眉吐出来,小脑袋往她手边凑。
时洋笑着掏出昨晚省下来的半块玉米面饼,刚掰碎,鸿就凑过来啄,碎屑粘在嘴角像沾了层金粉,她用指尖轻轻擦掉,鸿顺势蹭了蹭她的指尖,软得人心尖发暖。
正午的太阳毒得晃眼,桦树叶都晒得打卷。
时洋找了棵大桦树歇脚,剥了块完整的桦树皮当碗接溪水,水顺着纹路往下渗,凉得沁人。
她刚掏出记录本核对数据,鸿就凑过来摊开翅膀,爪子轻轻抓她裤腿。
又在等泼水了。
时洋笑着舀起水,先蘸点轻点在它头顶,鸿立刻抖脑袋,眼睛眯成条缝;水洒到身上时,它兴奋得摇尾巴,频率快得像小扇子。
水珠顺着羽毛滑下,底下的结构光露出来,蓝的、紫的、绿的在阳光下转着圈,像披了层碎宝石。
它还往时洋腿上凑,抖着羽毛把水甩到她裤腿上,再用脑袋蹭手心。
洗到一半,鸿突然蹲在她腿上,翅膀轻轻收了收,喙叼着她袖口扯了扯;时洋伸手挠它脖子,指尖能摸到羽毛下温热的皮肤,它立刻安静下来,喉咙里的“噜噜”声像台小马达在转,尾巴摆得慢悠悠的。
下午测坡地时,草长得齐膝盖高。
时洋走得慢,手里握着地质锤,时不时敲下小块岩芯样本装进标本袋。
忽然“嗖”的一声,一只野兔从草里窜过,后面跟着村里的老黄,常来郊外捕猎,耳朵上还沾着草籽。
老黄见了时洋,摇着尾巴跑过来,舌头吐得老长;鸿也飞过去,伸着喙薅老黄脖子后的软毛骑到它身上,老黄倒不生气,只是喘气。
时洋从包里摸出块早上烤的土豆,外皮带着焦香,分了一半给老黄。
老黄叼着土豆往林子跑,鸿跟着飞了段路,等老黄钻进树丛,竟含着带体温的野兔绒毛回来,献宝似的递到时洋手心。
傍晚回帐篷时,风已经凉了。
时洋拿起斧头要砍柴生火,今晚得整理岩芯样本,离不开篝火取暖。
她拿斧头劈柴,鸿就帮忙叼着柴放盆里。
时洋笑着摸它的头,鸿立刻翘着屁股抖尾巴,蹦蹦跳跳绕着她转,偶尔用喙碰她的脚踝。
火生起来后,锅里的玉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老远。
时洋就着咸菜咬饼,鸿凑过来啄饼边的碎屑,还把地上的渣子拨到火边;她又给它掰了块饼,鸿叼着在她脚边,吃得慢悠悠的,偶尔抬头看她。
借着篝火的光,时洋在记录本上画地质剖面图,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鸿啄饼的轻响混在一起,格外安稳。
夜里躺在帐篷里,风刮得帆布“呼呼”响。
鸿爬到时洋胸口睡觉,夏天热得张着嘴散热,舌头微微吐出来,呼出来的气带着温热,活像只“飞天小狗”。
她摸着它的翅膀,能感觉到羽毛上的油脂,让黑羽泛着五彩光,指尖划过像丝绸。
帐篷外,风吹桦树叶的“沙沙”声,鸿往她怀里缩了缩,脑袋埋进衣领,喉咙里的“噜噜”声轻得像耳语。
勘探队每隔几天要回村补给,时洋得带粮食和新的勘探纸,鸿总跟着她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就在耳边,偶尔落在她肩膀上,爪子轻轻抓着衣服。
村里的三花猫“管家”总在牛棚附近捕老鼠,见了鸿却绕着走。
上次鸿在牛棚外,突然飞过去叼住“管家”的尾巴尖扯,吓得它“喵”叫。
后来“管家”见了鸿要么躲,要么缩在墙角,鸿却还不依不饶,偶尔啄它耳朵上的绒毛,气得“管家”直哈气,时洋笑着把鸿抱开,它还“嘤嘤”叫着不服气,转眼又“咕咕”笑着飞到她肩膀上蹭耳朵。
回村时,时洋总不忘带摘的紫莹莹野果,刚掏出来,鸿就抢着啄,果汁沾得满脸都是,连眼睛周围都带点紫色;她用手帕给它擦嘴,棉布蹭得它发痒,鸿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
鸿突然从自己翅膀上拔了根羽毛,递到时洋手里。
那根羽毛泛着蓝紫的光,像块小宝石,还带着鸿身上的温热,是它最珍贵的礼物。
时洋攥着羽毛,把它夹进了地质记录本里,只觉得这日子,比阳光还暖,连风都变得温柔了。
鸿待在时洋身边,总爱黏着她。
人在跟前时绝不自己洗澡,只要听到她舀溪水的声音,就凑过来摊翅膀抓裤腿;要是时洋故意把水碗放它面前,它就蹲在旁边盯着不动,直到泼水才兴奋抖羽毛。
可要是时洋忙着整理岩芯样本没顾上,它也会偷偷洗,用喙蘸水梳理羽毛,还时不时抬头看她的方向,像怕她没看到自己“乖”的样子。
有时时洋故意逗它,往后退几步问“还记得我不”,鸿立刻“嗯嗯”叫着飞过来,喙咬住她的手指荡秋千,小屁股猛抖,爪子勾着不肯松口,直到被抱起来,才用脑袋蹭她的下巴,痒得她直笑。
鸿要是见到其他乌鸦,它们会凑在一起玩“拉脚脚”的游戏。
两只乌鸦并排站着,把靠内的脚交叉成“V”字,你拉我一下,我扯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鸿很聪明记得自己的名字,一叫“鸿”就立刻飞过来碰她的手指,也能分辨其他动物的名字;还会模仿各种声音,猫头鹰叫、鸽子叫、“管家”的猫叫、老黄的“汪汪”声,甚至能说“你好”。
它还特别会观察:时洋用地质锤敲岩石时,会往后退几步站在安全处;要是时洋差点碰到它,就“嗯嗯”叫着躲远却不离开。
有次见时洋把脑袋往雪地里扑着查冻土层,也跟着学,结果脑袋埋进雪里拔不出来,扑棱着翅膀挣脱后,满脸是雪还傻乎乎地“咕咕”叫,逗得时洋直笑。
鸿也有小脾气,饿狠了就半眯着眼,“嘤嘤”叫着蹭时洋的手,喙碰她的勘探包。
它知道吃的在里面;要是还不给,就叼着袖口轻轻扯,活像个撒娇的“嘤嘤怪”。
它到湖边时,还会偷吃蚂蚁,用喙啄起一只仰着头咽下去,蚂蚁爬得快就蹦蹦跳跳地追,样子傻乎乎的。
阳光好时,羽毛反射的蓝、紫、绿光,是油脂织就的结构色,像把山野的光都揉进了羽片里。
夜里摸它的羽毛,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轻轻的,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时洋翻了翻夹着鸿羽毛的地质记录本,纸页上还留着稠李子的淡紫痕迹。
山野辽阔,有了……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