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镜头转移落在时洋身上:她蹲在地上,给光脚的阿妹擦脚边的泥,党徽在胸前闪着光。
阿妹身后的阿婆攥着块靛蓝蜡染头巾,头巾边角绣着简化的“盘王印”纹样。
这是峒里瑶族阿婆的老物件,平时舍不得戴,今天特意裹在头上,说是“见贵客要体面”。
齐羽手指顿了顿,按下快门,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撞了下。
“呱呱——”头顶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一只羽毛油亮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时洋肩头,尖喙轻轻蹭她耳垂,爪子还抓着半片带着晨露的枫叶。是鸿。
时洋笑着摸了摸它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块晒干的红薯干递过去。
时洋这几天让你去山里探路,没跟寨里的燕子群玩疯啊?
鸿叼过红薯干,又扑棱着飞到阿妹面前转了一圈,才落在旁边的树枝上。
阿妹看得眼睛更亮了,小声问。
娃子姐姐,它叫鸿吗?好乖呀。
时洋是我的老伙计了。我们到巴乃那天,我就让它去山里熟悉路,认识了寨里的燕子和竹鸡,所以前几天没跟着我。它呀,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先交一圈‘新朋友’才肯回来。
鸿像是听懂了,叼起枫叶丢到时洋手心,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展示“新朋友”给的礼物。
盘马带着二十多个壮劳力来领活,男人们都扎着青布绑腿,腰间挂着瑶家特有的铜扣腰带,有的还别着小烟袋。
那是峒里男人的随身物,装的是自种的旱烟,累了就抽一口解乏。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锄头、扁担,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时洋站在粮棚前喊,霍玲正帮她分装红薯干,陈文锦则提醒。
时洋阿叔,您搬这箱设备,等下领一斤玉米面,还能去那边领碗野菜粥!
陈文锦张砚刚才往这边看了,别多聊,先干活。
小孩也跟着阿婆来捡碎粮。
时洋偷偷塞给她半块玉米饼,饼还带着热气。阿妹怯生生地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阿婆赶紧拉着她的手,对着时洋躬身说。
时洋慢点吃,明天让阿公来干活,能领更多粮。我们在村口开了‘哀思田’,种玉米怀念伟人,以后收了玉米,峒里人都有得吃。
孙大娘多耶,多耶!时阿妹是救苦救难的人,盘王会保佑你的!。
“多耶”是瑶语里最质朴的感谢,平时只对帮过大忙的人说。
鸿在树枝上“呱呱”应和,像是在帮时洋点头。齐羽站在粮棚侧面,看着时洋忙碌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相机带,耳尖悄悄泛了红。
结果不出意外,还是出意外。
这天下午,时洋正和陈文锦、霍玲在山坳找泉眼。地质锤敲在石头上“笃笃”响,陈文锦刚说“这里可以做标记”,就听见营地方向的争执声。
跑回去一看,盘马被张砚推搡在地,粮袋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玉米面撒了一地。
盘马爬起来时,怀里还护着个布包,里面是给儿子熬的稀粥,眼里迸着血丝。
盘马偷粮?老子是拿命换口吃的!峒里人从不做偷摸事,家里人发着烧,我想多拿点粮给他……
时洋赶紧扶他起来,又对张砚说。她掏出笔记本,里面夹着照片。
时洋张同志,盘马昨天搬了三箱设备、修了五米路,按规矩该给三斤玉米面。这袋是我让他先领的,还没登记,不是偷。
时洋你看,出工人数、粮耗都记着。
齐羽这时也走过来,把相机里的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时洋正给鸿喂红薯干,背景里盘马正扛着设备走,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他递照片时,目光又扫过时洋的侧脸,没留神鸿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尖喙飞快啄了下他的相机背带,又立刻飞回时洋肩头,“呱呱”叫着像是在“警告”。
齐羽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时洋赶紧帮他扶了扶,笑着说。旁边围观的瑶族村民也跟着笑。
时洋鸿别调皮,齐同志是帮我们的。
张砚凑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瞅了瞅周围村民的眼神,没再发作,骂骂咧咧地走了。等张砚走远,盘马红着眼眶说。
盘马时同志,谢谢你……峒里人没什么能报答的,以后修水窖、种甘蔗,我喊上峒里的壮丁都来帮工!
时洋蹲下来帮他捡玉米面,指尖沾着金黄的粉。
盘马也跟着蹲下来,掌心拢着散落的粉,声音发颤。时洋拍了拍他的手背。
盘马这粮是金粒子啊,峒里今年旱得地都裂了,一粒都不能糟践。
时洋该谢的是你自己劳动得来的。对了,我们找到泉眼了,明天就按环江治理石山的法子修水窖,队里的抽水机正好派上用场。以后水窖的水既能浇甘蔗,又能养牛羊,牛粪还能肥田,日子会好起来的。
鸿在旁边啄了啄散落的玉米面,又叼到时洋手心,像是在帮她一起捡。
当晚,时洋值岗时绕到粮棚附近,见盘马带着三个村民蹲在草垛后,手里攥着磨尖的木矛。
那是瑶家汉子护寨的工具,平时用来防野兽,今天是怕有人抢粮。
几人眼神直勾勾盯着粮囤,嘴里还念叨着“护好粮,护好峒里人”。
时洋没出声,转身回棚子,从行李里拿出半袋红薯干,又找霍玲、陈文锦凑了点粮票,还加了包从急救箱里拿的维生素片。
第二天一早,她把东西交给盘马。盘马接过东西,对着时洋作了个瑶家的揖。
时洋这是我们队员省下来的,你分给峒里困难的人,特别是阿婆阿公和娃崽。另外,我们跟公社申请的第二批救济粮,后天就能到,还有农技员会来指导种甘蔗。
盘马时阿妹,你是峒里的贵人!
没过几天,粮车真的来了,拉着五百斤玉米面和三百斤红薯干,农技员也跟着来。
时洋组织村民在“哀思田”旁开试验田,农技员教种桂糖76号,陈文锦帮着测土壤酸碱度,霍玲给村民发甘蔗种。
瑶族赤脚医生也来帮忙,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过山香”“九节茶”,一边帮人看水肿,一边说。
老乡这是传下来方子,煮水喝消肿快,配着粥吃更养人。
齐羽举着相机拍甘蔗苗入土,镜头却总往时洋那边偏。
她蹲在地里教村民分辨甘蔗芽,指尖点着芽尖说“这个朝上种,能出壮苗”,鸿落在她膝盖上,时不时帮她叼走手边的小石子。
齐羽看得入神,没注意脚边的草动。突然,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绕到他身后,尖喙飞快啄了下他的屁股。
齐羽哎哟!
齐羽跳起来,回头就见鸿得意地落在时洋肩头,“呱呱”叫着像是在邀功。时洋又气又笑,拍了拍鸿的头。
时洋别捉弄齐同志!
周围的瑶族村民笑得更欢。
齐羽摸了摸屁股,看着时洋带笑的眼睛,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连忙转开话题。
齐羽我、我去拍甘蔗苗!
说着就快步走开,鸿还在他身后“呱呱”叫了两声,像是在笑他。
医疗点也搭起来,时洋和队员们把压缩饼干省下来煮稀粥,霍玲还从包里翻出些草药。
队员们都被感染了,有人跟着村民去山里采葛根、挖蕨根,用瑶家的土法做淀粉糊。
把葛根捶烂,泡在水里滤出粉,煮成糊能当饭吃;有人帮村民编竹器,编的是瑶家特有的“万字纹”竹篮,计划返程时带出山换盐和布。
这是时洋想的“区域互助”,绕过统购统销,先让峒里的经济活起来。
张砚见没人闹事、任务也没耽误,渐渐不再管这些“闲事”,有时还会站在粮棚旁,看村民领粮时的笑脸,眼神软了些。
鸿也不怕他了,偶尔会落在他脚边,叼走他掉在地上的烟蒂,张砚竟也没赶它,还会丢块红薯干给它。
初夏的瑶山终于有了生机。
田埂里的稻苗被水窖的水浇过,慢慢挺直了腰;后山的甘蔗苗冒出新芽,村民们每天都去看,像照顾自家娃崽;“哀思田”里的玉米长到膝盖高,风吹过叶子沙沙响,瑶族村民路过时会停下,对着玉米田鞠个躬,嘴里念着“念伟人,得温饱”。
时洋站在新修的水窖旁,手里的地质锤轻轻敲了敲窖壁。
她看着孩子们在水窖边嬉笑打闹,盘马正带着村民加固水渠,连张砚都忍不住过来搭了把手,帮着搬石头。
而鸿落在她肩头,叼来一根刚抽芽的甘蔗苗,像是在跟她报喜。
篝火旁,村民和队员们一起煮玉米粥,香味飘在瑶山的风里。
盘马坐在火堆旁,用粗哑的嗓子唱瑶歌,唱的是《盘王歌》里“盘王教民种五谷”的老调子,村民们跟着拍腿和声,衬词“哟嗬——哟嗬——”在山谷里飘得很远。
鸿在火堆上方盘旋,“呱呱”的叫声竟也跟着调子。收音机里的哀乐早已停了,换成了《歌唱祖国》的旋律,虽然有些走调,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山的甘蔗要等明年才能收获,水窖的水还不够浇更多田地,竹器和药材也得等带出山才能换东西。
但至少现在,那些饿肚子的村民有了饭吃,那些绝望的眼神里有了光。
这时齐羽走过来,递给时洋一张照片。
是三人合照,陈文锦站旁边,霍玲挽着时洋的胳膊,时洋胸前的党徽闪着光。
他笑了笑,左脸颊的梨涡很明显,
齐羽洗出来了,给你。还有村民出工的照片,我都整理好了,里面还有鸿。
时洋接过照片,心里软软的。
夜里,时洋趁张砚不注意,在地图上标记两样东西:棺椁的运输路线、铁块的真实用途,旁边还画了个小玉米。
前者是给张家的消息,后者是给上级的汇报。
她忽然明白,所谓“戴着镣铐跳舞”,就是在体制框架里,把“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变成一件一件具体的事。
这才是“革命任务”该有的样子。为了让那些普通的人,能好好活着,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陈文锦走过来,递了杯热水。时洋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地图。霍玲也凑过来,银镊子转了个圈。
陈文锦在想什么?
时洋在想明年甘蔗收获时,该拍张全村人的合照,还要给鸿留个位置。到时候拜托阿婆们绣块新的盘王印头巾,挂在照片旁边。
霍玲算我一个,到时候我给大家拍。
鸿落在地图上,用尖喙轻轻碰了碰画玉米的地方,像是在点头同意。
月光洒在三人一鸦身上,水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守护着这片峒地,和峒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