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吴三省？你变了

天光未透，晨雾浓得化不开，湿漉漉的潮气裹着人直往肺里钻。

时洋推开房门，见吴三省倚在门框上，帆布包的麻绳松垮地垂着，黑驴蹄子蹭得墙皮簌簌掉渣，包里的铜铃轻微晃动，却闷声不响。

他眼底压着的沉，比晨雾还重。他冲楼梯方向努了努下巴，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却把包袱往她跟前挪了挪。

吴三省水口山那边不对劲，夜里有动静。你走后头，我盯着点。

时洋抓起笔记本，没提昨晚窗沿的石子，只从贴身处抽出那张安全示意图塞给他——纸张还带着心口的暖，墨迹未干。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攥得发紧的手腕，语气轻缓。

时洋这上面标着避坑的路，你拿着。你眼尖，跟着你走，我放心，还有小心脚下别踩空。

吴三省捏着那张纸，指尖的颤意淡了点，纸角被攥出的褶皱也松了些。

他没言语，只是脚步缓了半拍，每走两步便回头望一眼，晨雾里的影子不再是紧绷的，倒多了丝被安稳牵着的踏实。

往广西的路越走越偏，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草叶上的露水浸透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骨头里钻。

腐叶味裹着潮气粘在皮肤上，像层洗不掉的湿膜，远处还时不时传来几声不明的树枝折断声，闷得人心头发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吴三省忽然顿住脚，洛阳铲“噌”地插进土里，铲尖没入半寸。

吴三省有人跟着，脚步声太轻，踩着草叶都没响动——是盯梢的。

时洋循着他的目光朝斜后方望去，那片灌木丛中忽地闪过一抹反光。

并非晨雾特有的柔和光亮，而是镜片折射出的凛冽冷光，转瞬便消融在氤氲雾气之中，却如一根细针般直直刺入心底。

她并未慌乱，修长手指轻叩帆布包搭扣——里面纱布碘酒早按应急标准摆好，是她出发前理的。

时洋藏进树丛里。

她递过背包，指尖顺道理了理吴三省松垮的包带，脚步往外侧挪，想挡在前面。

手腕骤被攥紧，吴三省没说话，只拽着她往枝叶里缩，自己抢着挡在外侧，洛阳铲横在身前。

她愣了愣，见他回头时眼尾带慌，却只往她身侧凑了凑。

她会意，悄悄收回往外挪的脚，目光转向另一侧草木，两人余光轻碰时，才算是分好照看方向，多了点没说透的配合。

帆布包勒得肩膀发疼时，才终于见着棚屋。

吴三省蹲在门口攥紧铲，见她来，往旁挪了挪让出遮挡。

她自然凑过去，他指尖在地质图上点溶洞，她抬眼望他，他微微点头，眼神里的“小心”落进她眼里，她轻轻“嗯”了声。

进洞后，寒意扎人。

吴三省走在半步前，铲尖戳地探虚实。她停在浅灰石头前轻敲，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顿了半拍才立刻举矿灯凑过来，光柱稳稳罩住石缝——这次慢了半拍，却没乱。

她嵌指甲掰石，“咔嚓”裂响里，他眼疾手快拽住她手腕，力道不轻，她立刻顿住。

石洞内，细尼龙线拴着碎石正掉尘。他没说话，迅速架灯、铲尖卡进岩缝，抬眼往线的方向扫了扫；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脚步自然踩向他指尖点的硬地——这次没等示意，已经跟上。

碎石落时，他用铲面轻拨，动作快了半拍；她手背被石子砸得一缩，他立刻伸掌托住她手腕，只递过个“慢些”的眼神。

她点头，脚步更稳，两人动作终于齐了——不用等、不用问，他拨碎石时她盯落点，他托手腕时她缓步，才算真的默契起来。

安全退出，吴三省松气，铲“当啷”落地。

蹲身去捡时，他抬头望她，眼里还带着未散的……

时洋展开地质图，指尖点向“安全区”，拍了拍他胳膊——刚从墓道里出来的手还带着点微凉，却轻轻蹭过他的袖口。

他目光忙落向图上，耳尖却先热了起来，连带着刚才没完全褪去的慌促，都揉成了点说不清的烫。

她把矿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灯光照在他沾土的指尖，他抬眼，两人目光碰了碰——彼此都懂了“下次还这么走”的意思，没说出口的话，倒比墓里的风还软些。

几日后往猫儿山去，古矿洞外草被踩得乱，盗洞边铜锈粉粘在吴三省袖口。

刚要进洞，洞顶掉块碎石砸在时洋脚边，石屑溅了裤腿。

时洋把地质图塞进他手里，指尖蹭过他指节按了按，往洞里迈两步，回头扫过他皱着的眉，未多言，只留个背影。

吴三省攥着图蹲在洞外，耳朵竖得尖，连洞内细微凿石声都盯着，目光黏在洞口没挪开。

暮色四合之际，吴三省攥着几片陶罐碎片匆匆奔回，将帆布包往时洋怀里一塞。

吴三省你回棚子整理图纸，我去镇上摸情况。

时洋从包中取出两包粗粮饼与一枚鸡蛋递过去。吴三省接过物资，五指下意识收紧，眼底泛起微光。

时洋路上垫垫肚子，别嫌干硬。

吴三省哪能嫌弃？

转身走出两步又折返，见时洋举着他遗落的草帽，便伸手接过扣在头上，这才迈开大步离去。

直到棚内马灯亮起，时洋伏案标注岩层对比数据。

忽闻门帘轻响，吴三省掀帘时，指腹勾住个坠在帘角的布包——布面缝着解家特有的铜铃暗纹，拆开是张沿海勘探路线图，边角还沾着点未干的海盐。

他展开图纸扫了眼，没提具体内容，只随手叠好揣进内兜。

时洋转身取过剩余的那包饼递过去。

时洋刚烤的还温着，你早上只啃了块窝头。

吴三省你不饿？

吴三省指尖触到油纸袋的暖，语气软了几分。

檐角风裹着碎絮飘进来，混着麦香，漫得棚里添了丝温软，时洋摆手道。

时洋我吃过红薯了。

吴三省喉结轻滚，耳尖悄悄泛红，接饼的动作放得极轻，揣进衣兜时，指尖还反复蹭了蹭纸袋，怕散了那点温。

他把空布包揉碎丢进灶膛，火星溅了溅，棚内只剩马灯噼啪作响，衬得两人间的沉默都软了几分。

檐角的风裹着点碎絮，轻轻飘进来。

心里还留着点念及她的软，掌心刚触到她递来的纸袋，那点温软裹着油纸的轻香，竟随这风慢慢漫到心口，连风都添了点暖。

吴三省摩挲着左耳疤痕，将陶罐碎片置于灯旁。

吴三省这规矩是东西谁拿到归谁……

时洋转动马灯，暖黄的光晕温柔笼罩住那些残片，她静默不语，却已表明立场。

他抬眸试探，眼睛却紧盯着时洋。

吴三省往后咱们一起，我这急脾气你别介意？

时洋急些也无妨，只是下次行动前给个提醒。

时洋莞尔一笑回道后，吴三省挠头憨笑。

吴三省晓得了，明儿去镇上多采买些干粮备着。

夜风裹挟着寒意拍打棚布，时洋执笔续写勘察记录，笔尖在纸面稍作停顿，悄然添了个“吴”字。

吴三省凑近观瞧，在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个铜铃。

马灯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得暖融融，他攥着饼的手又不自觉紧了紧，嘴角始终扬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