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暴力预警）

其实当天没到场的人还有梁嘉俊。

他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从背后袭击拿短刀在他背部砍去。

好在他反应及时，只在后肩部留下了个大口子，撑到了被闻风而来的弟兄们，被送去了黑诊所治疗了。

梁嘉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泌出细密的冷汗。黑诊所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铁锈味，一直在刺激着他的鼻腔。不过已经习惯了。

“包扎好了”医生动作还算利落，但是很显然并没有太多耐心，直接把梁嘉俊扶起来。

“嘶……轻点！还是好痛哇。”梁嘉俊倒抽着冷气抱怨，后背的伤口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火辣辣地疼。

医生不耐烦道：“知足吧你。伤口这么深，这次没缝针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梁嘉俊不服气趁医生转身收拾器械的时候吐了吐舌头。

“对了，”医生擦完手，拿起手机看消息，“刚刚老大在清查内鬼，没到的全都被认是。我和他说你被人砍了，被人送过来了。”

梁嘉俊一听，有些不满抗议道：“你怎么不说我把那帮扑街仔打跑了？这听着好像我打不过别人一样，被人砍就趴窝。”他试图挺直腰板，却立刻牵动伤口，疼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

医生翻了个白眼，继续看消息，一怔。

梁嘉俊正无所事事地看着那些形状各异，闪着寒光的手术刀，随口问道：“那个内鬼是谁啊？”

医生没有说话。诊所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声嘲笑着死者的命运。

梁嘉俊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医生对上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吐出了个名字：“呆头鱼。”

沉默如同实质般压在两人心头。梁嘉俊脸上的玩闹神色瞬间消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打破了死寂。

“请……请问，有人吗？”一个面色惶恐的女人探进头来。

这声音像是一下子按下了梁嘉俊身上的开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手术台上跳了下来，不顾身后惊呼护着肚子的女人和剧痛，像一道影子般迅速窜出了诊所，瞬间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巷道里。

医生愣了一下，连忙追到诊所门口，只看到那个瘦削又倔强的背影在巷口一闪而逝。他无奈地提高了嗓门，朝着空荡荡的巷子喊道：“喂！别剧烈运动！伤口再裂开有你受的！”他抬头看了看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怎么和电视剧一样老套。”

麥泓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藏身处的。记忆像是被暴力切断的胶片，只剩下一些模糊而颠簸的片段。

这都不重要了。

他没有开灯，任由房间被窗外的都市霓虹和偶尔划过的车灯，染上一种光怪陆离的诡异色调。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投向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或者，是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呆头鱼憨厚傻笑的样子，他们一起在街头吹水、打闹的场景，甚至是他慢半拍反应时自己无奈的白眼……一幕幕，鲜活又刺眼，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不对，他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预期的剧痛没有来临，只剩下一种令人恐慌的麻木。

好像真的没感觉到，感觉不到……为什么没有感觉……为什么……什么感觉不到啊。

他无力扯了下嘴角，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曲折曲线。好事啊，没有感觉了，不痛了，没感觉了。

他愣愣地举起双手，窗外闪烁的灯光偶尔照亮掌心，上面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如同狰狞的藤蔓盘踞在上面，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暴行。

手……亲手……对，这双手，为了所谓信任，还亲手杀过他的同事。他的脑子呆滞运转着，生锈的齿轮卡顿地翻出更深处，被他强行封印的记忆。

对啊，我亲手杀过两个人啊。

心脏似乎被无形的手狠狠抓住，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无助地将脊背完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支撑。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双沾满污秽与罪孽的手，深深地插入自己的头发中，手指用力收紧，头皮传来刺痛，他似乎想用这种物理的疼痛来唤醒感觉，或者，更极端地，是想把这颗充斥着痛苦回忆的脑袋从中撕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想放声大喊，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绝望、愤怒与痛苦都嘶吼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挤不出来，只有无声的震颤在喉间滚动。

为什么？

恍惚间，他看到了死状惨烈的同事和呆头鱼蹲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开口，无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麥泓軒没有感到一丝害怕，或许更确切地说，是绝望，绝望把他缠绕成茧，一层一层缠绕、包裹，密不透风。

为什么？

喊不出来，感觉不到，哭不出来。

“……麥！”

叫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受罪吗？

“为什么杀我们？”两个已死之人开口，逼上前一步。麥泓軒几乎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在他皮肤滚过。

为什么都要这么逼我？

“……阿麥！”

好吵。

那两人更接近他了，“我们好痛啊......好痛啊，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救我们？”

“……泓軒！”

快收声吧。

“啊……啊啊……我不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终于发出声音，确实一连串破碎沙哑，不像人声的嚎叫，痛苦狂欢地随着音波充斥这里的空间

“麥泓軒！”梁嘉俊在门外疯狂拍门，听到屋子里面有动静后，立马踹开了门，用力的拍向墙上的开关。昏暗的灯光打散了黑暗。

看清屋内后，梁嘉俊被吓了一跳：曾经温柔可靠的麦泓轩此刻瑟缩在墙边，一直在发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空空地盯着地板，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我不知道……为什么……”

梁嘉俊小心翼翼地询问：“阿麥？”

高大的男人没有回应。梁嘉俊一点一点靠近他，轻轻拍了他的肩。

麥泓軒顿时像个受惊的野兽，锢住梁嘉俊的手腕，没等梁嘉俊反应，麥泓軒一个过肩摔把他像沙袋一样摔倒地上。梁嘉俊吃痛闷哼一声。

“麥……”梁嘉俊闭上了嘴。麥泓軒抓着他的脖子举起，狠狠撞上墙，正好撞上了灯的开关，屋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麥泓軒的双手一点一点夺走梁嘉俊的氧气，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梁嘉俊的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没有挣扎。

直到梁嘉俊真的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麥泓軒好像才恢复了点理智，手上传来对方颈动脉微弱的搏动实在太烫手了。“梁……嘉俊？”他赶忙松手，梁嘉俊跌坐下去，捂着脖子剧烈咳嗦，试图抢夺缺少的空气。

“梁嘉俊……我……我……”麥泓軒慌乱地想看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梁嘉俊却直接抱住了他。

麥泓軒愣住了。

“我还在，想哭就哭吧。”梁嘉俊一手抱住了他的头，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背部。

麥泓軒顿了一下，才把头埋进梁嘉俊的颈窝处。

良久，他才开口：“为什么你刚刚不用反抗？明明我是掐不住你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你不会亲手伤害兄弟的。”

麥泓軒终于也抱住了梁嘉俊，闷声痛哭起来，梁嘉俊也沉默地拍着。

压抑着哭声，也不知道梁嘉俊什么时候停下拍背的，麥泓軒的理智回了笼。也拍了拍梁嘉俊，没有反应。

他轻声道：“俊仔？”

还是没有回应。

他小心翼翼托起梁嘉俊，却发现一丝不对劲：梁嘉俊的腿是自然垂下的，身体过于无力。

“俊仔？！”他慌乱地在墙上摸索着，终于打开了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一直冰凉的手却迅速捂住他眼睛。

梁嘉俊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你.....先把我放下。”

“你怎么了？”麥泓軒皱眉。

“有点晕……你先把我放下。”

麥泓軒还被捂着眼，只能凭着记忆来到沙发前，把梁嘉俊轻轻放下。正要起身离开，又被梁嘉俊不大的力气扯住衣领，僵持在处于不上不下的境地。

“有没有绷带？”“有。”麥泓軒心一惊，赶忙回答。

“等一下我松手，你冷静点啊。”

麥泓軒点点头，“冷静啊，这不是你的问题啊。”

还没说完梁嘉俊的手直接重重摔到沙发上，麥泓軒才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梁嘉俊漏出的躯干上有绕了好几圈的绷带，而现在绷带在不停的渗血，他手上全是梁嘉俊的血。梁嘉俊已经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麥泓軒倒吸一口凉气，但早有心理准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去卧室拿出一捆绷带，手脚麻利地替换绷带，进行紧急加压包扎。而在这个过程，梁嘉俊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做完这一切，麥泓軒不敢有丝毫耽搁，一把将轻得过分的梁嘉俊打横抱起，夺门而出，朝着记忆中的那个黑诊所狂奔而去。

他坐在诊所外布满污渍的长椅上，双手沾着血，死死握在一起，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出来。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嘲讽，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真是大难不死，后有一死。你再晚点送过来，我们就能直接给他埋了，也省得我再费力气。”

“多谢。”麥泓軒哑声道，巨大的疲惫和庆幸感同时袭来。

医生摆摆手，指了指他身上其他的擦伤和淤青：“你也处理一下伤口。”

“好。”麥泓軒应着，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狭路（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