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大学的深秋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湿冷。周六下午的大礼堂里,暖气开得很足,混着粉笔灰和旧木质座椅的味道,在空气里酿出股温吞的暖意。可这暖意没驱散苏玲月指尖的凉——她坐在第一排最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指尖悬在笔杆上半天没落下,目光却不自觉地往礼堂入口的方向飘。
今天是学校为顾夜宸办的欢迎讲座,主题是“AI医疗的落地与普惠”。自从上周实验室那次碰面后,她就没再见过他,那块绣着星芒的浅灰色手帕还被她折得整整齐齐,藏在书包内侧的小口袋里,每天出门前都要确认一遍,却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直到昨天苏教授找她,说她在脑肿瘤算法项目里表现突出,让她作为学生代表参加讲座,还特意叮嘱“顾总很看重年轻人的想法,有问题尽管提”,她才慌了神——既要在几百人面前保持学霸的冷静,又要藏好那些关于楼梯间、手帕的窘迫,这比解一道复杂的数学建模题还难。
“玲月,你看那边,好多外校的人都来旁听了!”旁边的陈曦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眼神里满是兴奋,“听说顾夜宸上次在硅谷演讲,门票炒到了两千美元,咱们居然能免费听,赚了!”
苏玲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礼堂后排挤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举着笔记本的学生,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一看就是企业来的。她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行字——“AI医疗普惠性:基层医院适配难点”,这是她昨天熬夜整理的疑问,也是她给自己找的“护身符”——只要专注于专业问题,就不会想起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下一行,礼堂里突然静了下来。不是刻意的安静,是那种几百人同时屏住呼吸的沉寂,连暖气的嗡鸣声都变得清晰。苏玲月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顾夜宸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上次的羊毛大衣,换了件深灰色西装,面料是细腻的纯羊毛,在顶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领口没系领带,只扣了两颗衬衫扣子,露出一点清晰的锁骨线条,比商务场合的刻板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难掩身上的气场。他走在校长和苏教授中间,脚步不快,偶尔侧耳听校长说话,点头时的幅度很小,眼神平静地扫过礼堂,像在确认环境,却在掠过第一排时,微微顿了一下。
苏玲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本的页角,指尖却把纸页捏出了一道浅痕。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长,却像带着温度,烫得她耳尖发麻——他是不是认出她了?会不会想起楼梯间的辣条?
“让我们欢迎星途科技创始人、CEO顾夜宸先生!”校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礼堂里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陈曦甚至激动地拍红了手。苏玲月也跟着鼓掌,手掌心却有点凉,目光落在顾夜宸走上讲台的背影上,看着他调整话筒高度,指尖碰到金属话筒时,她想起上次在实验室,他指尖轻点图表的样子,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顾夜宸没说多余的开场白,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屏幕上立刻出现了“AI医疗:从实验室到病床”的标题。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比上次在实验室里更清晰,带着点沉稳的磁性,没有刻意抬高,却能让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清楚:“很多人问我,星途为什么要做AI医疗?不是因为风口,是因为三年前我在基层医院看到,一位老医生拿着CT片看了半小时,还是不敢确诊早期肺癌——我们的技术,应该帮他们解决这种‘不敢’。”
他的话很平实,却让礼堂里的喧闹瞬间消失。苏玲月抬起头,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基层医院照片,照片里的CT机老旧,医生的白大褂上沾着灰,突然想起自己做低分辨率影像测试时的那些数据——原来顾夜宸说的“普惠”,不是空泛的口号。她握着笔的手指渐渐放松,目光也变得专注,连耳尖的麻意都淡了些。
顾夜宸继续讲,从星途的AI诊断系统在三甲医院的应用数据,到和寰宇大学合作的脑肿瘤算法进展,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案例都具体到医院名称和患者情况。当屏幕上出现“特征提取模块优化”的图表时,他手里的激光笔停在了图表的某个点上——那正是苏玲月之前遇到的冗余率问题。
“这里的特征冗余率,我们最初用传统CNN模型时是28%,后来寰宇大学的团队引入了注意力机制,把它降到了16%,”顾夜宸的声音顿了顿,激光笔没动,目光却从屏幕上移开,缓缓扫过第一排,最后落在苏玲月身上,“不过据我所知,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更低了,对吧?”
苏玲月的呼吸瞬间停了。她坐在那里,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都朝她这边看过来,陈曦更是惊讶地睁大眼睛。她张了张嘴,想点头,却又怕显得刻意,只好握紧笔,假装专注地记笔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果然记得她做的优化,记得实验室里的讨论。
顾夜宸没等她回应,又转回头看向屏幕,语气自然地继续:“注意力机制的优势在于精准,但在基层医院的低分辨率影像下,还是会出现特征丢失。所以我们团队正在测试联邦学习框架,不用集中数据,也能提升模型的鲁棒性……”
他讲得很投入,偶尔会抬手推一下眼镜——苏玲月也是这时才发现,他今天戴了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斯文,却依旧锐利。而每当讲到和算法优化、数据测试相关的内容时,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飘向第一排,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又像是在和她进行一场无声的专业交流。
苏玲月渐渐习惯了那道目光。她不再低头躲避,反而会在他讲到关键处时,轻轻点头,或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疑问。当他提到“基层医院数据接入成本过高”时,她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这正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她觉得“普惠”最难突破的瓶颈。
四十分钟的演讲很快结束。到了问答环节,台下的手立刻举了起来,大多是问“如何进入星途工作”“AI医疗的就业前景”这类问题,顾夜宸回答得简洁明了,却没什么波澜。直到前排的人都问得差不多了,他才看向后排,语气温和:“有没有同学想聊点技术细节?比如算法优化,或者数据测试里遇到的问题。”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苏玲月握着笔,指尖有点痒——她的问题就在嘴边,可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又有点犹豫。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抬头就对上了顾夜宸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扬了扬眉,像是在鼓励她。
“我有问题。”苏玲月突然站起来。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周围的人都转过头,陈曦更是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平时在课堂上都很少主动发言的苏玲月,居然敢在顾夜宸面前提问题?
苏玲月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顾夜宸身上,语气平静却坚定:“顾总,您刚才提到用联邦学习解决基层医院的数据问题,可据我测试,现有联邦学习框架在多机构协作时,数据传输的延迟率能达到8%,而且基层医院的网络带宽有限,加密和解密的成本会增加他们的负担——星途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另外,您说AI医疗要覆盖基层,可这些技术落地的成本,最终会不会转嫁到患者身上?”
这两个问题像两颗石子,投进平静的礼堂。后排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连校长都惊讶地看了苏教授一眼,而苏教授却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顾夜宸看着站在第一排的女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欣赏。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示意她坐下,指尖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苏玲月在实验室见过一次。
“很好的问题,”顾夜宸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比刚才更温和,“首先,关于延迟率,我们团队正在研发轻量化的联邦学习算法,把模型参数压缩到原来的1/5,延迟率能控制在3%以内,下周会出第一版测试报告。至于成本,星途和寰宇大学合作的项目,会申请国家的医疗科技补贴,覆盖70%的基层医院落地成本,剩下的由我们企业承担,不会转嫁到患者身上。”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甚至报出了具体的时间和比例,显然是早就考虑过这些问题。可他没停下来,反而继续说道:“另外,你提到的延迟率测试,用的是模拟数据还是真实的基层医院数据?如果是模拟数据,可能会和实际情况有偏差——我们手里有全国20家基层医院的真实数据,会后你可以找我,我们聊聊测试方案。”
这句话一出,礼堂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顾夜宸不仅认真回答了问题,还特意邀请这位女生聊后续的合作——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苏玲月坐在座位上,心跳得飞快。她看着顾夜宸,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认可的笑意,没有丝毫之前的窘迫,只有对专业的尊重。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谢谢顾总。”
问答环节继续,后面的问题都显得有些平淡。苏玲月却没再听进去,她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反复画着“轻量化联邦学习”几个字,脑子里全是顾夜宸刚才的话——他居然记得她做的测试,还邀请她聊方案。口袋里的手帕似乎也变得温热,贴着她的掌心,像个小小的秘密。
讲座结束后,顾夜宸被校领导和记者围了起来。苏玲月收拾好笔记本,想跟着人群离开,却被苏教授叫住:“玲月,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看着苏教授走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才的问题提得好,顾总都夸你专业了。等下我带你去见他,把你做的低分辨率影像测试数据给他看看,说不定能加到项目里。”
苏玲月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攥着手帕,点了点头:“好。”
她跟着苏教授走到人群外,看着顾夜宸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他侧对着她,阳光透过礼堂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西装染成了暖黄色。他回答问题时,眼神专注,偶尔会抬手推一下眼镜,动作从容又沉稳。
直到记者离开,顾夜宸才转过身,目光立刻就找到了她。他走过来,笑着对苏教授说:“苏教授,您的学生很厉害,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了。”
苏教授笑着说:“都是她自己肯钻研。玲月,把你整理的数据给顾总看看。”
苏玲月赶紧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递过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还是微凉,却比上次更温和。顾夜宸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你这个数据标注方法很新颖,比我们现在用的更精准,明天能到实验室跟我们的技术团队聊聊吗?”
“明天?”苏玲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
“好,”顾夜宸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的书包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移开,语气自然,“明天见。”
苏玲月接过文件夹,攥在怀里,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顾夜宸跟着苏教授离开的背影,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烫的。口袋里的手帕贴着掌心,雪松味似乎更清晰了——原来这场论坛上的相遇,不是尴尬的延续,而是另一种开始。
走出大礼堂时,夕阳正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苏玲月看着手里的文件夹,上面还留着顾夜宸指尖的温度,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明天去实验室,不仅要聊数据,还要把那块手帕还给他。
她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顾夜宸,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助理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顾总,明天的技术会议,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顾夜宸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把联邦学习的轻量化算法测试报告准备好,还有,把上次买的魔鬼辣片带上。”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好的,顾总。”
夕阳下,两个人的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却都在期待着明天的相遇。而这场关于AI、辣条和手帕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