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黔东南晒得人后颈发疼,青石板路被太阳烤得发烫,街边银饰店的风铃被热风卷得叮铃哐啷响。陈奕恒穿了件白T恤,手腕上挂着张函瑞硬塞给他的驱蚊手环,脚后跟已经被新运动鞋磨出了个红印子,嘴里还在碎碎念:“张函瑞你慢点啊,你不是说你上周刚跟你来过吗,怎么路都记不清?”
他话音刚落,前面举着个冰粉碗边吃边走的张函瑞已经拐进了个挂着蜡染布的巷子,三两下就没了影子。陈奕恒“哎”了一声,赶紧追上去,鞋底碾过巷口堆着的一堆竹编筐子,刚跑两步脚底下就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还带着点布的糙感,他以为是谁丢的旧苗绣帕子,没当回事就又踩了一下,想把那“帕子”蹭到边上。
不对。
第二脚下去的触感有点怪,软里带着点硬,还隐隐动了动。
陈奕恒心里“咯噔”一下,慢半拍低下头,就看见自己脚底下压着个穿靛蓝色苗服的人,对方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还亮闪闪的,此刻一只手正从他脚边缓缓抬起来,手指还动了动。
“我去!”陈奕恒吓得魂都飞了,下意识就又多踩了两下,脚底下的人闷哼了一声,没动静了。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左右看了看没人,反而大着胆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手还撑着膝盖碎碎念给自己壮胆:“什么东西啊,大白天的装神弄鬼,我可不怕啊,我跆拳道蓝带……不对,我练过两年散打你别吓我啊……”
他坐了没到半分钟,身后就传来张函瑞的声音:“陈奕恒?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我去,你坐人家身上干嘛?”
陈奕恒猛地回头,就看见张函瑞举着两个烤肠站在巷口,一脸震惊。他赶紧蹦起来,张函瑞已经走过来,蹲下去拍了拍地上人的脸:“王橹杰?你怎么在这儿躺着啊?”
王橹杰迷迷糊糊睁开眼,额头上还压了道红印子,后脑勺有点懵,伸手摸了摸后背:“我刚才帮阿婆搬蜡染布,蹲这儿系鞋带呢,突然就被人踩了两脚,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着抬头看向站在一边抠手指的陈奕恒,后者穿着白T恤,站在太阳底下脸都红到耳朵尖了,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他。
“哦,”王橹杰反应过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个子比陈奕恒还高小半个头,苗服衣角上的银饰晃得陈奕恒眼睛疼,“没事,估计就是蹲久了低血糖,不怪你。”
张函瑞哦了一声,没当回事,把手里的烤肠塞了一个给陈奕恒:“正好,我本来就要找他,他土生土长的,比我熟,让他带我们逛。”
陈奕恒握着烤肠站在原地,看着王橹杰转身去跟巷口的阿婆打招呼,后颈的晒痕和衣服上的刺绣纹样都清晰,他甚至能想起刚才坐在人家背上的触感,脸更红了,连张函瑞喊他都没听见。
接下来的一下午,陈奕恒堪称乖得离谱。
王橹杰带他们去吃街边的酸汤鱼,递给他一碗木姜子油的时候,他赶紧站起来双手接,头点得像个小啄米鸡,把王橹杰吓了一跳:“你坐啊,这么客气干嘛?”旁边张函瑞咬着鱼丸翻了个白眼:“他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刚才还跟我闹着要喝冰粉呢。”陈奕恒赶紧踢了张函瑞一脚,对着王橹杰笑的一脸乖巧:“没有没有,我不挑,都可以。”
吃完饭去逛银饰店,老板是个会说普通话的阿婆,捏着个银镯子给王橹杰看:“小杰啊,上次你要的给妹妹的镯子我打好了,你看看。”王橹杰接过来的时候袖子滑下来一点,手腕上刚才被陈奕恒踩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陈奕恒瞥到了,心里“咯噔”一下,趁王橹杰跟阿婆说话的时候,偷偷拿手机搜“不小心踩了人一脚要赔多少钱”,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他皱着眉划手机,没注意王橹杰已经走到他旁边了:“你要不要买个小银饰回去?这边的都挺便宜的,保平安的。”
“啊?”陈奕恒吓的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点头,“买!我买十个!”
张函瑞在旁边喝着冰奶茶差点喷出来:“你买十个当饭吃啊?”
后来王橹杰帮他挑了个小小的银铃铛挂坠,系在他的驱蚊手环上,凉丝丝的银饰贴在皮肤上,陈奕恒看着王橹杰低头给他系绳子的发顶,耳朵又红了。
逛到傍晚的时候,寨子里有篝火晚会,当地人拉着游客一起跳竹竿舞,张函瑞跃跃欲试冲进去,没跳两下就被夹了脚,坐在边上揉脚踝嗷嚎。王橹杰笑着要去拉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回头,就看见陈奕恒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个刚买的冰棒,递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还有点不好意思:“那个……给你吃,草莓味的,刚才踩你那事……对不起啊。”
王橹杰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看着陈奕恒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露出个小虎牙:“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呢?多大点事。”
篝火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不远处张函瑞已经又蹦跶着去抢人家的烤糍粑了,风里飘着糯米香和银饰碰撞的轻响,陈奕恒摸了摸手腕上的小铃铛,也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王橹杰带他们去山上摘杨梅,张函瑞爬树爬得飞快,扔下来的杨梅都砸在陈奕恒头上,陈奕恒蹲在树下捡,刚要骂,就看见王橹杰递过来个竹篮子,里面的杨梅都又大又红,还带着水珠:“别捡他扔的,那个都碰坏了,我刚才摘的,甜。”
陈奕恒接过来,塞了一颗进嘴里,确实甜,甜得他牙都快酸倒了。
临走的时候王橹杰还给他们塞了两大罐自制的酸汤料,说回去煮火锅好吃。陈奕恒抱着罐子坐在动车上,盯着罐子上贴的苗族纹样的贴纸看,张函瑞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我说你这两天怎么对王橹杰那么客气啊?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陈奕恒赶紧把贴纸撕下来贴在自己手机壳上,瞪了张函瑞一眼:“要你管。”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他摸了摸手腕上还在响的小铃铛,想着下次再来,一定要请王橹杰吃十根草莓味的冰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