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第一次觉得别墅的恒温系统有些多余，是在寒潮席卷城市的第三个夜晚。窗外的风雪拍打着落地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像极了张青青去年生日时，她亲手送的那套水晶杯的纹路。她裹着羊绒毯窝在沙发里，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为“青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晚晚，我这边很安全，你别担心，物资够的”。
她信了。从小学二年级张青青把唯一的草莓味橡皮分她一半开始，她就没怀疑过这个闺蜜说的任何话。林晚晚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父母早逝后给她留下了数不清的资产和这套带独立囤货间的山顶别墅，可她最宝贝的，从来都是这份从校服到婚纱的约定。哪怕三个月前，张青青开始频繁对她的男友陈哲露出异样的笑容，哪怕陈哲解释“只是妹妹对姐夫的崇拜”时眼神躲闪，她都笑着打圆场：“我们家青青就是热情。”
末日来得毫无征兆。先是不明病毒在城市里蔓延，感染者变得极具攻击性，接着是断崖式降温，零下四十度的寒潮冻住了交通，也冻住了求生的希望。林晚晚靠着别墅里提前储备的三个月物资和独立供氧系统，成了这座“死城”里少数的幸存者。她每天都给张青青和陈哲打电话，陈哲的手机常关机，张青青的声音总是带着刻意的虚弱：“晚晚，我一个人在家好怕，暖气也停了……”林晚晚当即提出让她来别墅，张青青却支支吾吾：“不了，我怕把病毒带给你，等情况好点再说。”
她不知道，此刻张青青正窝在陈哲临时租的公寓里，用林晚晚送她的暖手宝暖着脚，吃着陈哲从便利店抢来的泡面。“她真信了？”张青青挑着眉，语气里满是不屑。陈哲搂过她的腰，眼神阴鸷：“不然呢？林晚晚就是个被宠坏的傻子，等我们物资用完，就去她那。”
一个月后，当张青青带着哭腔的电话再次打来时，林晚晚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晚晚，我快冻死了，陈哲也发烧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电话那头的啜泣声像针一样扎着林晚晚的心，她甚至没多想为什么两人会在一起，只忙着指挥管家机器人清理客房：“你们快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们！”
那天下午，林晚晚在别墅门口等到了全副武装的两人。张青青穿着陈哲的冲锋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苍白，一见到她就扑进怀里哭：“晚晚，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陈哲则提着一个空了大半的背包，对着林晚晚露出熟悉的温柔笑容：“谢谢你，晚晚，又给你添麻烦了。”林晚晚笑着摇头，把他们迎进温暖的客厅，转身去厨房煮姜茶，没看见身后两人交换的、志在必得的眼神。
前三天，一切都像从前一样。张青青帮她整理物资，陈哲主动承担起巡逻别墅周边的任务，晚上三人围坐在壁炉前聊天，张青青还会像以前一样靠在她肩上：“晚晚，有你真好。”可林晚晚渐渐发现了不对劲——每晚她起夜时，总能看到陈哲的客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张青青早上醒来时，头发总是有些凌乱，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她试图问陈哲，陈哲却揉着她的头发：“最近太紧张了，可能梦游了吧。”她又问张青青，张青青红了眼眶：“晚晚，你是不是不信我了？我和陈哲就是互相照顾……”
林晚晚又一次选择了相信。直到一周后，别墅的门铃突然响了。门外站着五个她的大学同学，为首的是以前总爱蹭她饭卡的班长李伟。“晚晚，求你让我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感染者也多，我们知道你这里安全……”几个人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满是哀求。林晚晚看着他们熟悉的脸，想起以前一起上课的日子，心又软了。“可是我们物资……”她话还没说完，张青青就拉了拉她的胳膊：“晚晚，都是同学，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们省着点用就好了。”陈哲也附和：“是啊，多几个人也能互相照应。”
她终究还是让他们进来了。可这一决定，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这些人仿佛把别墅当成了五星级酒店。李伟每天指挥着管家机器人做牛排、炖鸡汤，说“末日了更要吃好点”；女生们翻出林晚晚的名牌包和化妆品，在客厅里拍照炫耀；晚上更是吵闹到半夜，完全不顾及需要休息的林晚晚。林晚晚的囤货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原本够她撑半年的粮食，半个月就少了三分之一。
终于，在李伟又一次要求管家做龙虾大餐时，林晚晚忍无可忍地拦住了他。“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是末日，物资很珍贵，我们需要省着用。明天开始，我们分小组出去找物资，我给每个人都准备了防护罩。”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李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慢悠悠地说：“晚晚，你这话说的，我们可是客人啊。”张青青也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晚晚，大家也是太紧张了，你别生气，找物资多危险啊，还是算了吧。”林晚晚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找物资是必须的，不然我们迟早会饿死。”
第二天一早，林晚晚把防护罩分发给每个人，亲自去开别墅的大门。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感染者的嘶吼声。她回头，想让大家跟上，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
是李伟。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厚，只剩下狰狞的笑：“林晚晚，谢谢你的别墅和物资，我们就不陪你送死了！”张青青站在陈哲身边，看着她倒在雪地里，眼神冰冷得像外面的寒潮：“你真以为我们是来投奔你的？要不是为了你的物资，谁会跟你这种傻子做朋友。”陈哲则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晚晚，你太天真了，青青早就跟我在一起了，你不过是我们的跳板。”
寒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根冰针扎在林晚晚脸上。她被陈哲猛地推搡出门，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铁门上，手里那串父母留下的项链硌得锁骨生疼。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地里，裂开的牛仔裤渗出血迹，瞬间就被寒气冻得发僵。
“陈哲！张青青！”她撑着雪地爬起来，冻得发紫的手死死抓着铁门栏杆，指节泛白，“你们凭什么把我推出来？这是我的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门内的暖光透过缝隙漏出来，映出张青青靠在陈哲怀里的身影，她指尖把玩着一缕头发，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你的房子？晚晚，话可不能这么说。”她抬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只林晚晚从前送她的玉镯，“你忘了？上周你喝醉，可是亲手写了赠与协议，说把这别墅送我当生日礼物呢。”
林晚晚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我什么时候写过？！我根本没有……”
“怎么没有？”陈哲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比门外的寒风更冷，“协议就在我这，上面还有你的签字和手印。你说你把青青当亲妹妹，连套房子都舍不得送？还是说，你以前对她的好，全都是假的？”
“我没有！那是你们伪造的！”林晚晚用力拍打着门板，指关节撞得通红，“陈哲，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说想创业，我把爸妈留下的启动资金给你；你说喜欢安静，我推掉所有朋友的派对，就怕吵到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张青青嗤笑一声，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对着林晚晚的方向说：“掏心掏肺？林晚晚，你那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跟在你后面，做你身边的小跟班？你有的一切，本来就该有我的一半！要怪，就怪你太蠢，把谁都当好人。”
“还有你脖子上那项链，”陈哲补充道，语气里带着贪婪，“听说值不少钱吧？既然你都被赶出来了，留着也没用，不如……”
“你们做梦！”林晚晚把项链攥得更紧，冰凉的金属链嵌进掌心，“这是我爸妈的东西，死也不会给你们！我会报警，我会告你们伪造文件，告你们非法侵占我的房子！”
门内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两人低低的笑声，像淬了毒的冰粒，砸在林晚晚心上。张青青的声音带着恶意的怜悯：“报警？你觉得有人会信你这个‘喝醉了乱送东西，醒了又反悔’的大小姐，还是信我们手里的‘证据’？晚晚，认了吧，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陈哲的脚步声靠近，最后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外面零下四十度，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吧。哦对了，别白费力气拍门了，我们是不会开的。”
门内的脚步声渐远，暖光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进林晚晚的世界。寒风呼啸着卷过雪地，她靠在冰冷的铁门上，看着漫天飞雪，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几乎窒息。而门内的欢声笑语，此刻成了世界上最残忍的嘲讽。
铁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隔绝了温暖，也隔绝了她过去二十年的信任。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看着别墅二楼窗户里透出的暖光，仿佛能看到里面的人正在瓜分她的物资，正在嘲笑她的愚蠢。
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林晚晚像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在雪地里挣扎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膝盖磕在冻硬的雪块上，疼得她倒抽冷气，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密密麻麻的窟窿来得钻心。她抬起冻得发紫的手，胡乱拍掉身上的积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依旧死死攥着胸前的项链——那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此刻冰凉的金属链像是要嵌进肉里，成了她仅存的支撑。
她踉跄着扑到紧闭的铁门前，冻得开裂的嘴唇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张青青！陈哲！你们开门！”风灌进她的喉咙，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吞了碎冰，“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青青，我把你当亲妹妹，我的东西哪样没分你一半？陈哲，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说喜欢安静，我连派对都少办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隐约传来的笑声，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她的心脏。她又用力拍打着门板，指关节重重撞在铁门上，疼得发麻，却固执地不肯停：“你们出来啊！不是说我是傻子吗？我是傻！傻到信了你们的鬼话，傻到把豺狼虎豹请进家里！我恨你们！我恨你们的虚伪，恨你们的背叛！”眼泪涌了上来，刚溢出眼眶就冻成了细小的冰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上凝成了霜。
她的力气渐渐耗尽，拍门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只能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落。寒风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钻进她的衣领、袖口，一点点掠夺着她身上仅存的温度。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前开始模糊，父母的笑脸和张青青、陈哲曾经温柔的模样在脑海里交替闪现，最后都变成了狰狞的嘲笑。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下一秒就被呼啸的寒风吞没。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被冻进了一块巨大的冰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胸前的项链，手指缓缓松开，彻底失去了力气。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身上，渐渐将她掩埋，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雪堆，在零下四十度的末日里，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铁门内的暖光依旧明亮，笑声依旧清晰，却再也传不到那个被遗弃在风雪里的女孩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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