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抱着卡多的身体，指尖触到的绒毛硬挺挺的，没了往日的柔软。

北境的雪再冷，至少还带着空气的清冽，可此刻怀中人的温度，是那种浸透了死亡的冰，顺着掌心钻进骨髓，冻得他牙关发紧。

卡多已经完全变回了狼形，蜷缩的姿态像极了幼时在北境雪地里打盹的模样，只是那双总含着清澈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要回北境。”

卡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冰蓝色的瞳孔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怀里的卡多，“我要为他报仇。”

“你回去和自杀没有区别。”

路洁卡立刻上前一步，他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被绯洛拧过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红痕。

“刚刚那个血族，我们三个人联手都近不了她的身，你一个人回去，难道要凭着一腔怒火去撞碎血族的城堡吗？”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卡洛猛地抬起头，压抑的情绪如同山洪暴发，胸口剧烈起伏着，雪白的狼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和你们血族没有关系！”

“血族”

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带着淬毒的冰棱，狠狠扎向路洁卡。

路洁卡一僵，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星辰。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残留的魔法能量还在微微发烫，可此刻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知道卡洛恨血族，卡多的死更是让这份恨意雪上加霜，而自己身上这半血族的血脉，在卡洛眼里或许就是原罪。

“我明白你恨血族，也知道你厌恶我。”

路洁卡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着卡洛，目光真诚。

“但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回去，无疑是送死，这不是卡多想看到的。”

“不用你告诉我他想看到什么！”

卡洛的怒吼带着狼族特有的嘶吼，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抱着卡多的尸体，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朔野站在一旁，始终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湮刀，刀身的血色纹路已经褪去，恢复了冷冽的银色，可掌心被银刺扎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滴落在草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痕。

又一次……又一次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当时梅勒被行刑时，他也是这样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死亡；

如今在灵草秘园，面对绯洛，他依旧是这样狼狈，连一个同伴都护不住。

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倒是热闹。”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从树林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剑拔弩张的沉寂。

朔野猛地抬头，看到秋利正慢悠悠地从树影里走出来，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身上还带着阳光的暖意，仿佛刚才释放出那股令人窒息气息的不是他。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一点声响，眼神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慵懒模样。

卡洛警惕地看向他，狼耳微微竖起，身后的尾巴毛炸起，抱着卡多尸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秋利的目光落在卡洛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说得对，你太弱了。”

“惜命一点不好吗？”

他瞥了一眼卡洛怀里的卡多，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刚刚那个吸血鬼的实力，你们也看见了。凭你们现在这样，连血族的赫白夜都进不去”

秋利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朔野身上。

在绯洛踏进灵草秘园的时候，秋利就感受到了那股浓郁的血族气息。

所以迟迟没有出手，想着让几个小家伙好好锻炼锻炼。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们都要变强。所以，狼族的卡洛”

秋利看着警惕的卡洛，继续说：“加入这次学术交流的队伍，去一趟索恩堡。”

“欧蒂斯兰和海族最近出现了一点麻烦，至于是什么麻烦，去了就知道了”

不经历风雨，怎么会蜕变？新世界的雏鸟们，这片天空不止属于你们。

卡洛沉默着，冰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不甘，还有一丝被说中弱点的羞愤。

他低头看着卡多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孤狼在舔舐伤口。

“我要去安葬他。”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怒火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卡多，转身朝着树林深处走去，步伐沉重而坚定。

路洁卡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转头对朔野和秋利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空地上只剩下朔野和秋利。

风穿过树林，带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被草木的清香冲淡了些，却依旧让人心里发闷。

朔野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伤口被撕裂，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

他的眼里翻涌着不甘和悲伤，还有一丝深深的自我厌恶。

“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又没能改变它，那个血族，面对朔野三人合力攻击都能游刃有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那种无力的感觉，让他厌恶。

秋利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很不好受，对吧？”

过了一会儿，秋利才缓缓开口，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

“感到力量悬殊，看着同伴死在敌人手上，而自己的反抗却显得可笑至极。”

朔野猛地抬起头，对上秋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微微发愣，随即眼底的悲伤更浓了。

连秋利都觉得，他刚才的反抗很可笑吗？

“可你的努力，不是徒劳的。”

秋利话锋一转，朝着卡洛和路洁卡离开的方向走去。

朔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你看那片青草。”

秋利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草丛，那里的草之前被路洁卡的光刃和脉冲魔法波及，有些已经折断，叶片蔫蔫的，却依旧顽强地竖着。

朔野看着它们，像是在看自己。

“卡洛被她抓住的时候，是你突然发动攻击，逼得她不得不松开卡洛。如果不是你，卡洛恐怕不止是肩头受伤那么简单。”

朔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被波及的灵草确实如他所说，虽然受损，却没有完全枯萎。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战斗的画面，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经秋利一提，渐渐清晰起来。

“你们三个，以前战斗时各顾各的，根本没有配合可言。”

秋利的脚步没有停，语气依旧平淡。

“可刚才那一战，路洁卡用光盾护着你，卡洛补位突袭，你又借着他们的掩护发动最强攻击。这种从散乱到默契的转变，难道不是进步？”

“绯洛虽然从容，但你没发现吗？她好几次都被你们逼得改变了节奏。”

秋利转头看了朔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朔野的心脏微微一动。

“力量悬殊是事实，但这并不代表你们的反抗就没有意义。”

秋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正是因为感受到了这种无力，你们才会想要变强。”

秋利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恍惚了一瞬，朔野捕捉到了他情绪变化的一瞬。

或许这位天使族的老师，也有自己无力改变的事吧。

朔野沉默着，紧紧握着黑湮刀。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已经不那么痛了。

他们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前方的空地上，卡洛正蹲在地上，用手刨着泥土。

路洁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帮忙清理着周围的石块和杂草。

空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卡洛小心翼翼地将卡多的尸体放进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可他丝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土坑里的卡多，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悲伤。

路洁卡默默地递过一把干草，轻声说：“铺在下面，会暖和一点。”

卡洛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干草，一点点铺在卡多的身体周围，像是在为他盖上一层柔软的被褥。

朔野和秋利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

等卡洛铺好干草，路洁卡便拿起铲子，开始往土坑里填土。

泥土一点点覆盖住卡多的身体，直到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土丘。

卡洛蹲在土丘前，用爪子轻轻抚平上面的泥土，动作缓慢而郑重。

路洁卡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那个简陋的墓碑，眼底满是愧疚。

如果他刚才能再强一点，如果他的魔法能再快一点，或许卡多就不会死了。

秋利缓缓走了过去，站在墓碑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洁白的羽毛，那羽毛像是天鹅的羽翼，带着淡淡的光泽。

他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柔和的金色光芒缠绕上羽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那光芒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驱散了周围的悲伤和压抑。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蓝色光线从土丘中飘了出来，像是一缕轻烟，缓缓缠绕上那根羽毛。

光线很微弱，却带着一丝灵动，仿佛是卡多未曾消散的灵魂。

卡洛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那缕蓝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不舍。

路洁卡和朔野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羽毛和蓝光上。

秋利周身的金色光芒愈发浓郁，渐渐扩散开来，将整个空地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突然，三对洁白的羽翼从他背后缓缓展开，羽翼宽大而圣洁，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却不显得张扬。

每一根羽毛都晶莹剔透，像是用月光编织而成。

卡洛、路洁卡和朔野都看呆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虽然知道秋利实力强大，却没想到他竟然拥有三对羽翼，在天使族中，是强大的象征。

秋利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一股温和的气流散开，吹得周围的草叶轻轻摇晃，空气中的血腥味彻底消散了，只剩下草木的清香和光芒的温暖。

那根缠绕着蓝光的羽毛，被气流托起，缓缓升空。

它越飞越高，带着卡多的灵魂，朝着远方飞去，渐渐化作一点微光，消失在天际。

“那是天使族的能力。”

路洁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看着羽毛消失的方向，缓缓解释道。

“能把死去生灵的灵魂引导到神域，也就是教会口中的天堂。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是灵魂安息的地方。”

朔野看着那点微光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天堂是否真的存在，也不知道卡多的灵魂是否能得到安息，但他希望，那里能比这片大陆更温暖，更安宁。

秋利背后的羽翼渐渐淡化，最终消失不见，周身的金色光芒也收敛了回去，恢复了之前那副慵懒的模样。

他看着羽毛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凉意：

“那地方有什么好的，规矩多的要命，还没有这片大陆有意思。”

他的话让路洁卡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秋利会这么说。

在天使族的认知里，神域是神圣而不可亵渎的，是所有灵魂向往的归宿。

卡洛蹲在墓碑前，冰蓝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转头看向秋利，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排斥，只剩下纯粹的决绝。

秋利挑了挑眉：“惜命不是懦弱，是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复仇。”

路洁卡看着卡洛，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朔野握紧了手中的黑湮刀，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风再次吹过树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逝去的灵魂送行。

吉光片羽间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