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的秋天总来得猝不及防。
林珑抱着一摞训练数据从体育馆侧门出来时,银杏叶正扑簌簌砸在她肩头,像谁撒了把碎金。
她望着远处发球区那个跳跃的身影,喉间突然泛起酸涩——及川彻跟随岩泉一一同的训练的扣球高度又涨了两厘米,落地时运动鞋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像极了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小珑经理——”
熟悉的尾音带着点拖腔,混着深秋的风钻进后颈。林珑转身,正撞进及川彻汗津津的怀抱。
他刚结束加练,运动服后背洇着深色的汗渍,发梢还滴着汗珠,却偏要把凉丝丝的鼻尖往她耳后蹭:“帮我看看数据?岩泉那家伙说我二传弧度不够柔和,可我明明——”
“等下。”林珑推了推他胸口,指尖触到他锁骨下凸起的骨节。及川最近瘦了,她早该察觉的。
训练室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林珑摊开笔记本时,一张浅蓝信封从纸页间滑落。
及川手快地捡起来,封口处印着“阿根廷国家青年排球队训练营”的烫金logo,他的名字“Oikawa Tooru”用花体字印在正中央,像道明晃晃的光。
空气突然凝固了。林珑盯着他突然发白的指节,想起三天前在便利店撞见的场景——及川背对着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手机屏幕亮着,是来自阿根廷的未接来电。
“上周教练给的。”及川把信封推回她面前,喉结动了动。
“说是阿根廷那边的青训营,为期两年,能和世界顶级二传手训练。”他突然笑起来,用指节敲了敲她笔记本上的战术图:“你说过,我的视野不该只停在县大赛对吧?”
林珑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当然说过。三个月前青叶城西输给乌野后,她替他的遗憾窝在观众席角落抹眼泪,及川却突然蹲下来,用手指抹她脸:“小珑经理的眼泪该留给更重要的事。”
他望着远处还在收拾器材的队员们,眼睛亮得像淬了星火,“我要成为能让所有攻手说‘传给我’的二传手,不是日本第一,是世界第一。”
可现在,那簇星火就在她眼前,却烫得她不敢触碰。
“什么时候走?”她听见自己问。
“下个月中旬。”及川伸手碰她发尾,被她躲开了。他愣了愣,又去够她冰凉的手腕:“我还没决定。岩泉说我要是敢走,他就把我所有的发胶都倒进排水口;牛岛说...说等我回来,要和我打场跨世代的对决。”他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但最重要的是——”
“及川,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像颗哑弹,在两人之间炸开。林珑看着他瞳孔骤缩的样子,喉咙里像塞了把碎玻璃。及川的手从她腕间滑落,垂在身侧微微发抖,连向来打理得服帖的刘海都乱了,遮住泛红的眼尾:“你...说什么?”
“我要回中国了。”林珑别开脸,盯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排球网。那是他们一起挂上去的,当时及川非要站在她身后扶梯子,说“二传手的平衡感能护着经理”,结果梯子晃了晃,两人一起摔进沙坑里,他的白衬衫沾了大块泥点,却还在笑她鼻尖沾的沙子像颗小芝麻。
“什么时候?”及川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下周。”林珑摸出手机,调出早就准备好的机票截图,“我爸妈在上海给我联系了大学,学体育管理。”她扯了扯嘴角,“毕竟...我当不了职业球员了,总得有个出路。”
及川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他从裤袋里摸出颗草莓软糖——她最爱的口味,是他每次训练后都会塞给她的。“上周你还说,要等我拿了世界冠军,给我做冠军应援蛋糕。”他把糖纸捏得哗啦响,“蛋糕胚要抹三层奶油,裱花要做成排球花纹。”
林珑的指甲几乎要戳进掌心里。她想起上周六在江之岛,他们坐在礁石上看海。及川脱了校服外套给她裹上,自己只穿件白T恤,被海风灌得鼓起。他指着远处的海鸥说:“等我去了阿根廷,就每天给你发训练视频,你要帮我挑出二传时的小毛病。”
“及川,我骗你的。”她听见自己说,“我根本不喜欢看你训练视频。那些战术分析...那些数据记录...我早就烦了。”
及川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泛着红:“你从来不会撒谎。”他说,“你生气时会咬嘴唇,难过时会摸后颈的疤,说谎时...会把左手无名指蜷进手心。”
林珑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攥成拳,无名指被压在掌心里。她猛地转身,却被及川从背后抱住。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滚烫:“是不是因为我要出国?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要你了?”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小珑你知道的,我最会耍赖皮了,就算去了圣胡安,也会每天打越洋电话,每周飞回来……”
“够了!”林珑挣脱他的怀抱,退到墙角。
她看见及川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人踩灭的火柴。
“我从来没喜欢过看你打排球。”她一字一顿地说,“当经理只是...只是打发时间。和你在一起...也只是觉得好玩。”
及川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器材架。排球骨碌碌滚了一地,在地面上撞出清脆的响声。他弯腰捡球时,林珑看见他耳尖通红,像要渗出血来。“原来...是这样啊。”他把最后一颗球放进筐里,抬头时又挂上了那副臭屁的笑,“我就说嘛,小经理这么厉害的前国手,怎么会看得上我这种臭屁二传。”
林珑转身跑出去时,听见他在身后喊:“喂——!下次见面...要喊我世界第一二传手啊!”
深秋的风灌进她的校服领口,比冬天还冷。她躲在体育馆后的老槐树下,摸出兜里那盒还没送出去的护腕。深青色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着“TOORU”,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此刻千疮百孔的心。
一周后,林珑在东京机场目送及川的航班起飞。她没敢去送他,只躲在出发大厅的咖啡店里,看着他拖着银色行李箱穿过安检。他今天穿了她去年送的蓝白条纹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着锁骨,发梢还是翘翘的,像永远不服帖的少年气。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及川的消息:【到圣胡安给你发照片。】
她盯着屏幕,终究没回。
某年,林珑在上海的公寓里刷到一则新闻:阿根廷青年排球联赛,日本队二传手及川彻以98%的到位率打破纪录。照片里的他穿着蓝白相间的队服,发梢被发胶固定成利落的弧度,笑得像当年在体育馆里那样嚣张。
她的手指停在“点赞”键上,终究没点下去。
抽屉最深处的护腕盒子里,躺着张被揉皱的诊断书。“膝盖旧伤复发,剧烈运动可能导致下肢瘫痪。”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如果继续自己做示范,长期下去,风险很高。”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林珑摸出手机,翻到及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是他在阿根廷拍的训练馆:【你看,这里的球网比国内的高五厘米。】
她输入“我想你”,又删掉。输入“注意保暖”,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恭喜,世界第一二传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发送”两个字。
千里之外的圣胡安,及川正蹲在训练馆外的台阶上。手机屏幕亮起时,他指尖微微发抖。他盯着那句“恭喜,世界第一二传手”,突然笑了。风掀起他的队服衣角,露出后腰上贴的膏药——那是上周训练时旧伤复发留下的。
他摸出兜里的草莓软糖,糖纸已经被揉得发皱。这是他从日本带来的最后一颗,本来想等拿到冠军后,和林珑一起分享。
“小珑经理。”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你看,我有在好好成为世界第一哦。”
雪还在下。上海的雪和宫城的雪,终究是不一样的。林珑望着窗外的雪幕,突然想起那年秋天,及川在训练馆里说的话:“等我们老了,要在海边买栋小房子,我每天给你打排球玩,你给我烤草莓蛋糕。”
可现在,海还是那片海,房子还没买,草莓蛋糕的配方,她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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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更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