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那个下午,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苏念借口需要休息,将自己反锁在次卧。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如同擂鼓,撞击着耳膜。
他看到了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坐立难安。陈默等在医院外面的行为太过反常。是巧合,还是不放心?或者……他察觉到了什么,特意去确认?她反复回想自己走出医院时的每一个细节,手里的药袋,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哪里露出破绽?尤其是那个装着B超单的背包,她一直紧紧抱在怀里,他应该……没机会看到里面。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猜忌的土壤里疯狂滋生。
傍晚,她听到陈默出门的声音,似乎是去超市补货。确认大门关上后,苏念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客厅——她的背包还放在之前坐的沙发角落。
她快步走过去,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背包的拉链……似乎和她离开时拉合的位置,有细微的差别?还是她太紧张产生的错觉?
她颤抖着手打开背包,迫不及待地伸手探向最内侧的夹层。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戒指,然后是折叠的孕检单,最后……是那张还带着医院气息的B超单。
东西都在。
她长长地、近乎虚脱地舒了一口气,将三样东西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它们是汪洋大海中唯一能依靠的浮木。还好,他没发现。
可是,这种侥幸的心理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更深的焦虑取代。这次是侥幸,下次呢?孕吐反应不会消失,她的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产检会越来越频繁。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继续隐瞒,直到无法隐瞒的那一刻,被动地迎接可能的风暴?还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坦白?
坦白?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在现在这种冰冷、充满猜忌(尤其是沈璐带来的)的关系下,坦白孩子的存在,会引发什么后果?陈默会相信吗?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冷漠地要求她处理掉?
她不敢想象。每一次试图在脑海里勾勒坦白的场景,都以陈默冰冷的眼神和沈璐模糊的影子告终。
她把戒指、孕检单和B超单重新放回夹层,拉好拉链,将背包抱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这个背包,成了她全部秘密的载体,也成了压在她心头的千斤重担。
晚上陈默回来,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购物袋。他沉默地将东西分类放进冰箱,苏念注意到,他买了很多新鲜的水果,还有小米、山药这些据说养胃的食材。
他甚至……开始留意这些了吗?
“医生说让你注意饮食清淡。”陈默关上冰箱门,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仿佛这只是执行医嘱。
苏念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他的细心和照顾是真实的,可这份真实,是建立在“胃炎”这个谎言的基础上的。如果他知道真相,这份照顾还会存在吗?还是会变成冰冷的质疑和疏远?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晚餐是陈默用新买的小米熬的粥,搭配着清淡的小菜。苏念小口喝着温热的粥,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两人对面而坐,安静地吃着饭。
“下周,”陈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妈可能又要进行一次评估,我们可能需要再过去一趟。”
又要去医院。苏念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在陈阿姨面前演戏已经让她心力交瘁,现在还要背负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陈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饭后,苏念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清洗。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否则那些混乱的思绪会将她吞噬。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她纷乱的心。
陈默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房间,而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目光如有实质,让苏念的后背微微发烫。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不敢回头。
“苏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苏念的动作一顿,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要说什么?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多么温热,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超出了协议的范围,甚至超出了普通室友的关心范畴。
苏念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哽咽溢出喉咙。困难?她最大的困难,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和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你啊!
她能说吗?在这个沈璐的名字刚刚出现,关系重新降至冰点的时候?
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嗯,我知道。谢谢。”
身后陷入了沉默。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水流孤独的声响。
她关掉水龙头,支撑着流理台,感觉浑身乏力。他的那句“可以跟我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确实激起了涟漪,却无法融化厚重的冰层。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份协议,还有五年光阴造成的生疏、未解的心结、突然出现的“白月光”,以及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背包里的那三样东西,沉甸甸地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她该怎么办?
这个夜晚,苏念失眠了。窗外的月光苍白清冷,映照着房间里模糊的轮廓。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是两个小人儿在激烈地斗争。一个声音催促着她坦白,长痛不如短痛;另一个声音则恐惧地尖叫,让她守住秘密,维持这脆弱的平静。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她依然没有答案。
唯一清晰的是,她背包里的秘密,像一颗不断汲取她生命力的种子,正在悄然生长,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将眼前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生活,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