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第一顿晚餐

次卧的窗户正对着楼下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浅蓝色的格子床单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苏念将最后一件衬衫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关上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个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整理行李并没花太多时间，她的东西本就不多，而这个房间能容纳的也有限。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客厅里悄无声息，主卧的门依旧紧闭着，陈默说他还有工作要处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新换洗的床单，以及这栋老房子本身淡淡的、陈旧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悸，却又陌生得让她不敢触碰。那些曾经共同生活的痕迹似乎被刻意抹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整洁、规整，却也冰冷空洞的壳子。

她轻轻走到门边，耳朵贴近门板，试图捕捉外面的一丝动静，然而什么也没有。这种寂静放大了她内心的惶惑和一种莫名的尴尬。他们现在算什么呢？同居的陌生人？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苏念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试图用工作来驱散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屏幕亮起，线条和色彩在眼前展开，但她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那个紧闭的房间。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夕阳的余晖将梧桐树梢镀成金红，主卧的门才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念几乎是立刻绷紧了身体，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假装专注地看着屏幕。

脚步声走近，在次卧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礼貌地敲了敲门。

“叩叩叩。”

“请进。”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默推开门，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居家的灰色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随意地搭着，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倦怠的柔和。

“晚上……”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也有些别扭，最终省略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点外卖，或者……冰箱里有些食材。”

他的语气依旧是客气的，带着距离感，但主动询问晚餐，似乎是在履行某种“共同生活”的义务，哪怕这义务仅限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苏念合上电脑，站起身：“我看看吧。”

她跟着他走到厨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锃亮，调味料摆放整齐。他打开冰箱，里面果然塞了不少东西，蔬菜、鸡蛋、肉类，种类还挺齐全，看起来是特意采购过的。

“你还会自己做饭？”苏念有些意外。她记得五年前，陈默的厨艺仅限于煮泡面和煎荷包蛋，而且通常是她负责下厨。

“一个人住，总要学一点。”陈默轻描淡写地带过，侧身让开位置，“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随便做点就行。我不挑。”

他的态度很随意，仿佛这只是室友之间最平常的对话。

苏念看着冰箱里的食材，沉默了几秒。点外卖当然最简单，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接触。但不知为何，看着这些新鲜的、带着生活气息的食材，她心里那点固执的、属于过去的习惯冒了头。以前，他们一起吃饭，总是她掌勺，他负责洗菜和吃完后洗碗。

“我来做吧。”她听见自己说，“番茄鸡蛋面，可以吗？比较简单。”

陈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很快。”苏念挽起袖子，开始从冰箱里拿番茄和鸡蛋。动作有些生疏，毕竟这五年，她也很少为自己认真做饭，常常是外卖或者随便凑合。

陈默没再坚持，但也没有离开。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或许是怀念？

苏念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后背像被细小的针尖扎着，有些不自在。她强迫自己忽略，专注于手里的动作。洗番茄，打鸡蛋，切葱花。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切菜声和鸡蛋液打在碗里的哒哒声。

水烧开了，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苏念将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散。

“我妈那边，”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我跟她说了，我们……和好了。她很高兴，想让我们下周回去看看她。”

苏念搅动面条的手顿了顿。该来的总会来。这是协议的核心内容。

“好。”她低声应道，“阿姨……她身体具体怎么样？”

“不太好。”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需要定期化疗，精神时好时坏。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愉快。”所以他才会想出这个办法，用一段虚假的“和好”，来换取母亲最后时光的慰藉。

苏念没再说话。锅里翻滚的面条和升腾的热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沉重。

面很快煮好了。苏念盛了两碗，撒上葱花。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红黄绿相间，热气腾腾，散发着熟悉的、家常的香气。

两人在小小的餐厅桌前坐下。依旧是沉默。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吸食面条的细微声音。

味道和记忆里的有些相似，又似乎完全不同。苏念小口吃着，食不知味。

陈默吃得很安静，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目光，像是随口一提：“味道没变。”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念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记得她以前做的番茄鸡蛋面的味道？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顿名义上“共同生活”的第一顿晚餐，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礼貌又疏离的气氛中结束了。

吃完后，陈默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

苏念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背影，此刻却隔着五年的光阴和一份冰冷的协议，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静。在这个看似有了一个“家”的屋檐下，她和他，还有这个尚未可知的秘密，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妙而脆弱的三角。

夜晚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年，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