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老街浸泡在黄昏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拆迁的红色“拆”字,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大多数店铺已经搬空,只有街角的“时光驿站”咖啡馆还亮着暖黄的灯,固执地守着这片即将消逝的光景。
苏念推开咖啡馆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头顶的风铃发出清脆又略显沉闷的叮咚声。店里流淌着低沉的蓝调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醇香和一点旧书籍特有的纸张味道。
她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他。
窗边那个靠里的位置,那个他们以前最常坐的位置。一个穿着简单灰色针织衫的背影,肩线挺括,却比记忆里清瘦了些许。他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陈默。
苏念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呼吸都漏了一拍。五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许在人潮汹涌的街头擦肩而过,或许在某个共同朋友的婚礼上尴尬寒暄,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里,在这个承载了他们太多青春记忆,即将不复存在的地方。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回过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扯、凝固。咖啡馆里昏黄的灯光,空气里漂浮的咖啡豆香,窗外推着自行车走过的街坊……所有背景都虚化成模糊的光影,只有他的脸,清晰地映入苏念眼帘。
眉眼依旧干净利落,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锐气,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苏念读不懂的情绪。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视,也没有戏剧化的质问,仿佛只是看到一个约好的熟人。
陈默只是看着她,很平静地开口,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来了。”
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好像五年的空白从未存在。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老旧的原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酸。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柠檬水上,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那是她以前来这里的习惯,他总是会提前给她点好,多加一片柠檬。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馆音箱里女歌手低哑的吟唱,唱着爱与别离。
最终还是陈默先打破了沉默。他从随身的、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帆布背包里,拿出一个淡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动作不急不缓地推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苏念垂眸,看着文件袋上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标签,心里已经有了某种清晰的、让她不安的预感。她沉默着打开扣绳,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帘——“共同生活及关系确认协议”。
不是她潜意识里害怕的结婚协议,名字更古怪,也更……生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她逐字看下去,指尖渐渐冰凉。
“甲方:陈默,乙方:苏念。”
“鉴于双方过往情感基础及现实情况,经协商,达成以下共同生活约定……”
“第一条:协议期限为一年,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第二条:协议期间,乙方需搬入甲方位于梧桐巷37号201的住所,对外以情侣身份相处。”
“第三条:为保持界限,双方分房居住。甲方住主卧,乙方住次卧。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进入对方私人空间。”
“第四条:双方需在必要场合(如家庭聚会、朋友邀约)配合表现,维持关系和谐表象。”
“第五条:协议期满,关系自动解除,双方互不纠缠。”
一条条,一款款,冷静、克制,甚至带着点法律文书的严谨和疏离,像一份划分彼此界限的合作合同,唯独不像关乎情感的约定。
苏念抬起头,看向陈默,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找出一点戏谑,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但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善地隐藏了起来。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问,声音还算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藏着多少波澜,“陈默,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
为什么还要用这样一份协议,把她重新拉回他已然泾渭分明的生活?
陈默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即将消失的、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老街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妈病了,晚期。”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安定下来,看到你。”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陈默的母亲,那位总是笑眯眯地往她碗里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的阿姨……病了?还是晚期?
“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一年时间。”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显而易见的痛楚,“她一直很喜欢你,念叨了很久。我……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走。”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这在他身上很少见。“苏念,帮我这一次。就一年。”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纸张,纸张边缘在她指腹留下细微的褶皱和冰凉的触感。
她应该拒绝的。理智告诉她,这太荒唐了。闯入彼此已经分开五年的生活,扮演一对早已名存实亡的情侣,这其中的尴尬、别扭,甚至可能重新掀起的伤痛,都难以预料。这无异于在她刚刚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可是,想到陈阿姨那张慈祥的、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脸,想到她曾经给予过的、如同母亲般的关怀,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而且……她下意识地,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藏着一个她刚刚确认不久,还没来得及消化,更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的秘密。一张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孕检单,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背包夹层里。
一个属于她,也本该与他有关的秘密。
这个突如其来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协议,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思考,来为这个意外降临的生命做出决定。或许,这一年,对于她,对于这个孩子,也是一个……喘息和观察的机会?她可以近距离地看看,如今的陈默,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是否……还能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诱人的蛊惑力,与她内心残存的情感,以及那份对陈阿姨的不忍交织在一起。
咖啡馆里,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令人心慌的节奏。
许久,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拿起桌上那支陈默早已准备好的、最普通的中性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手里,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她抬起眼,迎上陈默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碎裂的冰晶:“好,我签。”
笔尖落在纸张乙方签名处的空白位置上,划下“苏念”两个字。笔迹有些微微的颤抖,但终究是落成了,像一个无法撤回的承诺。
陈默看着她签下名字,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苏念放下笔,将协议推回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她只觉得浑身乏力,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擦拭得并不那么干净的玻璃窗,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那无形横亘的、巨大的隔阂与沉默。
一年的契约,从这一刻,开始计时。未来的三百六十五天,将会走向何方?苏念不知道,她只感到前路一片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