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后生捧着那只死鸡,血糊糊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怯怯地抬起眼看向老道。
老道没看他。
那张涂了油彩似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像是眼前跪着的只是一截木头。他伸出手,从坛桌上拿起那把剪刀,动作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剪子探到后生脑后,“咔嚓”一声,一撮头发落在掌心里。他看也没看,顺手扔进酒坛,那撮黑发在血面上浮了浮,慢慢沉下去。
后生还没反应过来,老道已经劈手夺过他握着的杀鸡刀。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往跟前一扯——
刀光一闪。
“嘶——”后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老道铁钳似的手攥得死死的。那道口子不深不浅,刚好切开皮肉,血珠子先是在刀口上聚了聚,然后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滴,两滴,滴进酒坛里,在血面上砸出小小的涟漪。
一坛滴了几滴,老道把他的手移到另一只坛口。又是几滴。
后生咬着嘴唇,没敢再吭声。
老道松开手,从桌上拈起一张黄表纸,往他手里一拍:“包上。”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后生机械地点点头,把黄纸捂在伤口上。纸很快被血洇透,贴在手心黏糊糊的。
老道这才抬起头。
头顶的天黑得不对劲——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像一口大锅扣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树梢,闷雷就在头顶滚来滚去,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缩在墙根底下的刘建军几个人:“都过来。每人从坛子里沾点鸡血,涂在脸上。找地方躲好。”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手指头探进酒坛,沾着黏稠的血往脸上胡乱抹。血腥气冲进鼻子,有人干呕了一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老道又低下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年轻后生。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却依然不容置疑:
“你坐在这儿,别动。”
顿了顿,又说:“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后生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惶惑,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一股腥臭味毫无征兆地扑过来。
那味道没法形容——像是烂了半个月的肉,又像是屠宰场里积了年的血水,还夹杂着什么东西从坟地里带出来的土腥气。浓得几乎能用手攥住,直往鼻子里钻,往嗓子眼里呛。
所有人一齐扭过头。
村南的方向,一团黑红色的浓雾正贴着地面翻滚而来。那雾不像是寻常的雾——它是有形状的,一边翻滚一边变幻,越近越清晰,越近越狰狞。
最先显现出来的,是一个头颅的轮廓。
不,是几个头颅。
它们挤在一起,扭曲着,撕咬着,每一张脸上都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嘴——一张从耳根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嘴里密密麻麻排着獠牙,黄的白的,断的残的,牙缝里还挂着新鲜的肉碎,红白相间,往下滴着黏液。
那雾越来越近。腥臭味越来越浓。那股阴寒之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
刘建军的腿一软,靠着墙出溜下去。旁边几个人更是连站都站不住,有的捂住嘴不敢出声,有的眼睛往上翻,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老道也愣住了。
他的手攥着桃木剑,指节捏得发白。那张涂着油彩的脸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恐惧——那是见惯了鬼神的人也压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也没见过这个。
那些东西越来越近。几张嘴同时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嘶吼。却听不见声音——只有闷雷在头顶轰隆隆地滚,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砸在耳朵眼里。
老道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疼。
他借着这点疼,把那股从脚底往上蹿的寒气硬生生压下去。握剑的手稳了稳,另一只手探进酒坛,指尖沾起黏稠的血,飞快地抹在剑身上。
然后——
他举起桃木剑,朝着那团浓雾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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