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密,织成一张湿冷的黑网。远处传来的嘶喊声断断续续,像被什么掐住喉咙又挣脱出来。
先是靠近村头的老张家亮了灯,昏黄的光从糊着报纸的窗格里渗出来。接着,又有两三户人家醒了,灯光在雨夜里明明灭灭,像困倦的眼睛。
门轴吱呀响。张有福披着件旧褂子,草帽往头上一扣就跨出门槛。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眯着眼往黑处望。“谁在喊?”他嘟囔一句。
隔壁孙强军也出来了,披着蓑衣,手里拎了根抵门的木棍。“像是……庆收的声音?”他侧耳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三四个男人聚到村道上。雨水打在蓑衣草帽上噼啪作响。
“救命——救命啊——”声音忽然近了,撕心裂肺的。
“在那边!”有人指向村尾老槐树方向。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泥水溅到裤腿上,谁也顾不上。刚绕过稻草垛,一个黑影就扑了过来。
是张庆收。他满身泥泞,衣服上布满了血渍,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磕碰的瘀伤——衣服上的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在衣襟上洇开一大片。他几乎是滚过来的,手脚并用地爬,抬起头时,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样,眼睛瞪得要裂开。
“鬼……有鬼……”他抓住老张的裤腿,手指关节白得吓人,“吃人了……我大哥……我大哥被……”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雨水顺着他打结的头发往下淌,混着血水流进脖子里。
孙强军蹲下去扶他:“庆收!庆收你看着我说,庆大哥咋了?”
张庆收却只是重复那几个字:“怪物……红眼睛……撕开了……肠子……”他忽然尖叫起来,手指向身后的黑暗,“来了!它来了!”
几个男人不约而同看向那个方向。除了雨幕,什么也没有。但背上都窜起一股凉气。
“先抬回去!”老张去架张庆收的胳膊,触手一片湿冷黏腻。低头看,手掌上沾的不知是血还是泥。
这时,村口方向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刘建军跌跌撞撞冲进灯光能照到的地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刘建军看见这边有人,“扑通”跪倒在泥水里,声音哑得厉害:“快……快去叫人……全叫起来……”
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不是野兽……那东西……那东西吃人…吃人…”
一阵闷雷滚过天际。雨更大了,把所有的呼喊、哭泣、惊恐都吞没在哗哗声里。但村子已经彻底醒了,更多的灯光亮起来,狗开始狂吠。而村尾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恐惧,一步一步,逼近。
村里想起了警钟声“铛铛铛”,不一会全村灯火通明,躁动声响起。孙书记披着雨衣来到刘建军,张庆收他们几人面前,孙书记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沉声喝道:“建军!你…你们这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刘建军的嘴唇抖得厉害,雨水混着不知是汗还是泪,从他煞白的脸上淌下来。他眼里的恐惧太真实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结了冰的寒水。“死了……都死了……”他重复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就在村尾李大壮家……李大壮他们……开、开了那箱子……然后……东西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