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掩盖了许多声音,包括张庆收家院子里踉跄的脚步,和他自己压抑不住的呜咽。
堂屋里酒气熏天,昏黄的灯泡下,张庆收瘫坐在破旧的条凳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脖子通红,眼神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顾心……顾心……”
张庆大蹲在他面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粗糙的手掌拍在弟弟膝盖上,又气又急,压低了声音吼:“瞅瞅你这点出息!天底下就她一个女人?把自己灌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
“大哥……你不懂……”张庆收猛地甩头,浑浊的眼泪混着鼻涕一起下来,他挥舞着酒瓶,声音嘶哑,“我喜欢她!我是真心喜欢她啊!”
“喜欢?”张庆大嗓门也拔高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喜欢你还招惹城里那个姓苏的?现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苏晚”这个名字像根针,狠狠扎进张庆收混沌的脑子。他“蹭”地一下站起,动作太猛带倒了条凳,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城里!钱!”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跳,“大哥!你知道在城里想站住脚,想被人正眼瞧,有多难吗?我一个穷山沟里爬出去的穷小子,谁他妈拿正眼看过我!苏晚……苏晚她家能帮我!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吼到最后,声音破了,只剩下嚎啕。那哭声里混着酒气、屈辱、不甘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砸在四面漏风的土墙上。张庆大看着他弟弟这副模样,胸口堵得发慌,那股火气泄了,只剩下一片钝痛。他站起来,重重叹了口气,大手按在弟弟颤抖的肩膀上。
“行了,别嚎了。”他声音沙哑下来,“我看那姓苏的姑娘……也还行。模样周正,家底厚实,都追到咱这山旮旯里来了,对你……也算有心。顾心那丫头……心思硬,强求不来,就算了吧。啊?”
“算了?”张庆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不懂其中的含义。算了?怎么算?那是在他贫瘠青春里唯一亮过的光,是他还没被城市染缸泡透时心底最干净的念想。可这念想,和他挣扎着想要的“出息”,偏偏是两条背道而驰的路。
他哭得更凶了,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蜷缩着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
张庆大蹲下身,笨拙地拍着他的背,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屋外,雨声哗哗,屋内,是男人破碎的哭泣和无奈的叹息。酒气、泪水的咸涩、还有老屋潮湿的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颓丧。
他们谁也没察觉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那濡湿了雨水的泥土,正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粘稠的黑色。一种无形无质,却能让活物本能战栗的阴冷,正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嗅着绝望与脆弱的气息,慢慢收紧它的网。
死神不需要脚步声。它随着人心的裂缝,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