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村尾槐树林这边,雨水如鞭,抽打在漆黑的雨衣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槐树林在暴雨中狂乱摇曳,仿佛无数扭曲的鬼影。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次下铲都带着沉重的吸力,又被哗哗的雨声完美吞没。
“李大壮,你他妈最好祈祷能挖到点什么,要不然老子非他妈弄死你……”刁四的骂声混在雨里,黏腻又尖锐,像钝刀子在割着沉闷的空气。“妈的,让老子来受这罪……这鬼天气,这破林子……”
李大壮紧闭着嘴,只有粗重的喘息从雨衣帽檐下漏出,化作白气瞬间被雨打散。心里狠狠咒骂着:不是你他妈非要来,在家里像疯了一样。
李大壮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隆起,每一铲都带着一股狠劲,将刁四那些肮脏的字眼连同泥水一起狠狠掘开。泥坑越挖越深,渐渐没过一人高,四壁的泥浆在大雨冲刷下不断塌滑,仿佛这大地本身也在抗拒,试图将他们活埋。
“咔嚓——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几乎在树梢顶爆开。就在那一刹那,几团比夜色更浓、更黏稠的黑影,猛地从周围老槐树的阴影中探出——那隐约是扭曲肢体的轮廓,指尖似有惨白的骨爪即将搭上两人的肩背。雷光闪过,黑影像是受了惊,倏地缩回更深的黑暗里,蛰伏起来,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比雨水更阴冷的腥气。两人浑然未觉,一个仍在咒骂,一个只顾埋头。
“噹!”
铁铲尖端传来一声异响,不是碰到石头的脆,而是某种沉闷的、带着回音的钝响。李大壮动作一顿。
“怎么了?”刁四立刻凑过来,声音压低了,里面掺进一丝不同于咒骂的急切,“挖到了?”
李大壮没吭声,只是招了招手,自己先蹲了下去,不顾泥浆污秽,用手飞快地扒拉。雨水冲刷着那硬物的表面,泥土褪去,露出底下一种沉黯的、非石非铁的质地,触手冰凉,隐隐有纹路。
刁四也蹲下来,四只手在泥水里急切地摸索。李大壮从腰间抽出一把备用的短柄小铲,动作变得谨慎而精细,沿着那硬物的边缘,一点一点剔开周边的泥土。泥水混着汗水从他额角滚落。
渐渐地,那东西的全貌显现出来——一个长约一米、高宽各约半米的箱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斑驳的铜绿(或许曾是铜制),但依稀能辨出繁复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被刻意模糊、令人不安的图案。箱体严丝合缝,只在正面有一个奇怪的凹陷,似锁非锁。
“快,快……是宝贝!肯定是宝贝!”刁四的眼睛在雨衣帽檐下迸发出贪婪的光,喘着粗气,伸手就要去拍打那箱子。
“走,先弄回家。”李大壮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不行!”刁四像被踩了尾巴,“咱俩分,现在就分!不能给那吴老二!”
“你他妈就这点出息?”李大壮终于低吼出来,压抑的怒气混着雨水喷在刁四脸上,“吴老二还有用!先把坑填了,别留痕迹!”
刁四被他眼中的狠厉慑住,愣了愣,似乎权衡了一下,那股贪婪被更实际的算计压了下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挖出的湿泥往回填,粗糙的动作让坑壁不断坍塌,很快就将那个一人深的黑洞勉强抹平,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泥泞,仿佛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接着,他们合力抬起那沉重的箱子。
箱子离开坑底泥泞的瞬间,异变悄无声息地发生——
周围槐树下、阴影中、甚至刚刚填埋的泥土里,那些蛰伏的、肉眼难辨的邪物黑影,如同被无形的吸力牵引,猛地躁动起来。它们没有扑向两人,而是化作几缕比夜色更纯粹、更黏稠的黑雾,丝丝缕缕,仿佛拥有生命,贴着泥泞的地面急速流窜,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箱体那些古老纹路的缝隙之中。箱身似乎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表面残留的雨水瞬间蒸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白烟,又立刻被大雨浇灭。
李大壮和刁四只觉得箱子似乎比刚出土时更沉了一点,抬着格外压手,那股阴冷的寒气透过湿透的手套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们只当是疲劳和雨水带来的错觉,或者是对“财宝”重量的欣喜。
“妈的,真沉……快走!”刁四啐了一口,调整了一下姿势。
两人抬着这口沉甸甸的、吸收了不止是泥土与岁月之物的箱子,踉跄着消失在茫茫雨幕与槐树林的深处。他们身后,刚刚填埋的土坑在暴雨冲刷下微微下陷,浑浊的泥水汇聚其中,倒映着闪电过后更加浓重、仿佛孕育着不祥的夜空。那几株老槐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枝条摇曳,像是无声的目送,又像是某种阴冷的嘲弄。
他们抬回家的,远不止一口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