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是被那股味道呛醒的。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霉味,是那种老旧的、被太阳晒透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散发出来的油墨香,混合着打印机热熔后的塑料焦糊味。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淡黄色的课桌前。桌面上有深深的笔痕,桌斗里塞着一团揉皱的纸巾。头顶是那种格栅式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频率不稳,灯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这不是跑道了,这里是教室。但他记得,真正的教室天花板是白色的,这里的天花板却是诡异的鹅黄色,像腐烂的奶油。
“迟到了。”
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陈念抬头。讲台上站着傅习礼。他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他在笑,但嘴角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好的,眼窝深处的阴影却浓得化不开。
“这节课,我们讲‘未来’。”傅习礼拿起粉笔,黑板上没有黑板擦,之前的内容像烙铁印上去的一样,无法抹除。他写下这两个字,粉笔断裂,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类似骨头的折断声。
陈念想低头,却发现自己面前摊开的不是试卷,而是一份长达百页的入职合同。墨水还未干,散发着腥气。
右侧的椅子被无声地拉开。
辛程坐了下来。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领带夹是一枚锋利的银色箭头。他没有看陈念,只是打开了那个永远不离手的皮质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A4纸,码放在陈念面前。
那是陈念从小到大的所有成绩单、体检报告、甚至包括他小学时被记过的处分通知。每一张纸上,都有一个鲜红的印章:“待定”。
“效率。”辛程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你的KPI是活下去。目前的完成度,不及格。”
陈念感到呼吸困难。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校服裤脚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低头一看,桌腿下蔓延出无数透明的胶带,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越缠越紧。
“别急。”傅习礼走下讲台,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陈念的心跳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按在陈念的太阳穴上,“外面下课铃响了,但这里……”
他凑到陈念耳边,轻声说道,气息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课间,永不结束。”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广播突然响了。那不是悦耳的音乐,而是一段扭曲的、像是卡带了的童声录音:
“陈念同学,请速到……陈念同学,请速到……找不到……找不到出口……在此长鸣……在此长鸣……”
陈念惊恐地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操场,而是一面巨大的、贴满各种“成功学”标语的红墙。墙上有一扇门,门牌号在不断闪烁:404 Not Found。
辛程开始敲桌子,一下,又一下,节奏精准得像倒计时。傅习礼则拿起红笔,开始在陈念的胳膊上打分,那笔尖划破皮肤,留下的是红色的墨水和真实的血珠。
陈念想哭,却发现眼泪刚流出眼眶,就在脸上凝固成了两颗坚硬的塑料眼珠。
他终于明白,这不再是一场奔跑。
这是一个无法醒来的梦,一间没有出口的教室,一份直到死亡才能终止的合同。
而他,连喊疼的资格,都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