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趴最后那道治愈术的光芒，带着生命初始般的暖意，落在身上时，乌克娜娜只感到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抽离。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从破损不堪的躯壳里飘起，下方是谜亚星他们模糊焦灼、骤然放大的脸，还有飘洒着绿色能量碎屑的空气。

结束了。

为了救回费司特，耗尽最后一丝驶卷使，强行撑开时空裂缝那狂暴乱流时，她就知道回不去了。只是没想到，还能短暂地回来，看这最后一眼。

也好。

黑暗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上来，吞没了所有声音和光线。

预想中的永恒沉寂并未持续。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将她拽起，像是从深水底被强行打捞。窒息感还未退去，尖锐的喧闹声便刺入耳膜。

“哇！这就是萌学园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漂亮！”

清脆、熟悉、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欢欣，像一把淬了蜜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乌克娜娜的心脏。

她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带着暖意的阳光，透过礼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她眼前晃动着光斑。身侧，是涌动的新生人流，穿着崭新的萌学园制服，脸上洋溢着对魔法生涯伊始的兴奋与好奇。

而她，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还下意识地挽着一条纤细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手臂。

乌克娜娜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栗色的短发微微卷曲，发梢俏皮地翘起。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正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乌拉拉。

她的妹妹。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笑，会说话的乌拉拉。

不是倒在血泊里，身体逐渐冰冷僵硬的乌拉拉。不是在电话亭外，笑着对她挥手告别，转身却走向死亡的乌拉拉。不是在时空裂缝的幻象里，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破碎的乌拉拉。

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乌拉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前世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血色与绝望，海啸般轰击着她刚刚凝聚的意识。红月之夜的消失，时空裂缝中灵魂被撕扯的剧痛，费司特校长坠落时惊愕的眼神，还有……还有乌拉拉化身熊，在烈火与光中消散的身影……奈亚公主的宿命……

“姐姐？你怎么了？”乌拉拉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凑近，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的手好冰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紧张了？”

那声音带着天然的甜糯，驱散了一些记忆里血腥的寒气。

乌克娜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死死盯着乌拉拉，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妹妹鲜活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一刻烙进灵魂深处。

回来了。

她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乌拉拉刚刚入学萌学园的这一天。

那个……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原点。

一股混杂着狂喜、恐惧、难以置信的巨大洪流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伸出双臂，将乌拉拉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妹妹单薄衣衫下骨骼的轮廓，感受到那蓬勃跳动的心脉。

“姐姐？”乌拉拉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乖巧地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闷在她肩头，“你怎么啦？突然抱这么紧……好多人在看我们诶。”

乌克娜娜没有松手，她把脸埋在乌拉拉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阳光和淡淡糖果混合的味道，是她失去已久，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奢望的气息。

“没事……”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乌拉拉……没事了……姐姐在这里。”

再也不会让你有事。

她在心里，对着自己，也对着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立下血誓。

狂潮般的情绪稍稍平复，理智艰难地回笼。乌克娜娜缓缓松开乌拉拉，但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妹妹的手腕，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落在了乌拉拉光洁的左侧脖颈上。

那里，肌肤细腻，没有任何印记。

奈亚图腾……此刻，还没有出现。

但乌克娜娜知道，它很快就会显现。随着暗黑势力的蠢蠢欲动，随着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那象征着牺牲与终结的图腾，会如同诅咒般，烙印在她唯一的妹妹身上。

不行。

绝对不行。

前世，她眼睁睁看着图腾出现，看着乌拉拉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结局，那种撕心裂肺的无能为力，她绝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扭转这一切！

她要乌拉拉活着，平安、快乐、平凡地活着，像一个普通的夸克族女孩那样，毕业，恋爱，拥有漫长而完整的人生。

至于奈亚公主的宿命……那沉重的、沾满鲜血的冠冕……

乌克娜娜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坚定。

由她来扛。

“乌拉拉，”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细听之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先跟其他新生去办理入住手续，我……我突然想起帕主任交代我一点事情，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很快回来找你。”

“啊？现在就去图书馆啊？”乌拉拉嘟了嘟嘴，但很快又扬起笑脸，“好吧好吧，那姐姐你快去快回哦！我等你一起吃晚饭！”

“好。”乌克娜娜摸了摸她的头，动作轻柔，带着无限的眷恋。

她必须立刻行动。在奈亚图腾选择乌拉拉之前。

转身，离开喧闹的礼堂，乌克娜娜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走廊上奔跑起来。她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凭着一种模糊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拐向了通往魔法仓库那条罕有人至的僻静走廊。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空气也仿佛凝滞下来，带着陈年灰尘和魔法材料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两侧堆放着废弃的课桌椅和蒙尘的储物柜，阴影幢幢。

就是这里。

她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拱门前。门廊上方，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符文。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不知道要向谁祈求。她只知道，她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来换取乌拉拉的平安。

“我……”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昏暗的走廊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乌拉拉·肯豆基，此生远离奈亚公主的宿命，平安喜乐，永不受暗黑之力侵扰。”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低了十度。墙壁上悬挂的、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老旧烛台，其中一盏，噗地一声，幽幽燃起了一簇火焰。

那火焰，是诡异的暗红色。

光芒并不明亮，仅仅照亮了烛台下方一小片区域，在地上投下一圈摇曳不定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猩红阴影。

阴影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密的、低哑的絮语在交织，听不真切，却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阴影边缘凝聚。看不清面容，甚至看不清形体，更像是一团浓稠的、不断扭曲变形的黑暗人形。只有一道视线，冰冷、粘腻、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牢牢锁定了她。

“任何代价？”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非男非女，带着空洞的回响，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乌克娜娜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在这个声音下战栗，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迎向那道无形的注视，斩钉截铁：

“任何代价。”

“你的灵魂？”那声音不带起伏地问。

“可以。”

“你全部的魔力？”

“可以。”

“你存在的痕迹？你与所爱之人所有的羁绊与记忆？”

一连串的提问，如同冰冷的锥子，凿击着乌克娜娜的意志。她眼前闪过爷爷肯豆基校长慈祥的脸，闪过谜亚星、艾瑞克、坚尼、蓝宝……那些同伴们的面容，最后定格在乌拉拉灿烂无忧的笑脸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都可以。只要乌拉拉平安。”

那团模糊的黑暗轮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你所愿。”

一道细如发丝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暗红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倏然从地上的猩红阴影中射出，瞬间没入了乌克娜娜的眉心。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剥离感。

仿佛有什么与她生命本源紧密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空虚，虚弱感潮水般涌上，让她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新生队伍里，正叽叽喳喳和旁边同学说笑的乌拉拉，忽然毫无预兆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晃了晃。旁边一个红头发的男生（坚尼）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喂，你没事吧？”

乌拉拉甩了甩头，那瞬间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没事没事！可能就是有点饿了，嘿嘿。”

她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一个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的、沉重的枷锁，已经悄然转移。

而走廊深处，那盏燃着暗红火焰的烛台，噗地一声熄灭了。地上的猩红阴影与那个模糊的黑暗轮廓，也随之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昏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乌克娜娜一个人，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交易……完成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向自己左侧脖颈。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成功了……吗？

她不知道那神秘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也不确定交易是否真的生效。但那种灵魂被割裂的虚弱感，无比真实。

这就够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能让乌拉拉摆脱那个命运……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身体深处翻涌的不适和空虚感。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仪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她要去确认，确认乌拉拉安然无恙。

当她重新回到阳光明媚的主走廊，远远看到乌拉拉正和那个红头发的男生，还有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男生（蓝宝）有说有笑时，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乌拉拉看到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了过来，再次挽住她的手臂：“姐姐！你回来啦！事情办完了吗？我跟你说哦，我刚刚认识了两个新同学，他叫坚尼，他叫蓝宝，他们都好有趣哦！”

乌克娜娜的目光落在乌拉拉洋溢着纯粹快乐的脸上，然后，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脖颈。

光洁一片。

没有任何图腾的痕迹。

一直紧绷的心弦，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了一丝。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与庆幸的情绪涌上鼻端，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成功了。

她改变了起点。

“嗯，办完了。”她轻声回答，抬手，极其温柔地将乌拉拉耳边一缕调皮翘起的发丝别到耳后，“我们乌拉拉，一定会交到很多好朋友的。”

一定会，拥有一个再普通不过，却幸福快乐的校园生活。

夜晚，新生欢迎晚会结束后。

乌克娜娜将意犹未尽的乌拉拉送回女生宿舍门口。

“好啦，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她像前世无数次那样，细心地叮嘱。

“知道啦，姐姐你也早点睡哦！晚安！”乌拉拉甜甜地笑着，朝她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进了宿舍门。

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乌克娜娜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变得沉静而冷冽。

她独自一人，走在返回自己寝室的路上。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清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经过一处转角，墙壁上镶嵌着一面供学生整理仪容的魔法水镜。

乌克娜娜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看向镜中的自己。

依旧是那张清丽却略显冷傲的脸，黑色的长发，深邃的眼眸。似乎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左侧脖颈。

镜中映出的景象，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里，在月光与走廊灯光交织的映照下，原本光洁无瑕的肌肤上，不知何时，赫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繁复而古老的图腾！

那图腾的纹路，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心悸的庄严与神秘，隐隐散发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微光。

奈亚图腾！

它没有出现在乌拉拉身上。

它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乌克娜娜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着脖颈上那片微凉的皮肤，感受着那凹凸起伏的、象征着宿命与牺牲的纹路。

镜中的少女，也做着同样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悲凉的决然。

她成功了。

她用未知的代价，换来了妹妹的解脱。

而属于奈亚公主的，那条布满荆棘与烈火的征途，从这一刻起，将由她乌克娜娜，独自一人走下去。

为了乌拉拉的笑容。

值得。

水镜表面微微波动，映出她身后窗外浩瀚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无声洒落，仿佛在静静注视着这个悄然逆转的命运，以及那悄然易位的、沉重的冠冕。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