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号。
窗外的玉兰花已经含苞待放，预示着春天真正的到来。这本该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生机的季节。
病房里，却感受不到多少春意。左奇函的情况比前阵子更差了一些，呼吸机已经成了常客，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昏睡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也越来越费力。
张函瑞记得这个日子。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悄悄准备。他订了一个小小的、不算太甜的水果蛋糕，买了一顶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生日帽，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蜡烛。
下午，趁着左奇函难得清醒、精神状态稍好的时候，张函瑞将床头摇起一个舒缓的角度，然后像变戏法一样，端出了那个小小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孤零零的、数字“19”形状的蜡烛。
“生日快乐，奇函。”张函瑞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他将那顶有些滑稽的生日帽，小心翼翼地戴在左奇函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空荡的头上。
左奇函怔怔地看着那个跳跃着温暖火苗的蜡烛，又抬眼看了看张函瑞努力微笑的脸。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十九岁。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十九岁。应该是在忙碌而充实的大学生活里，应该是在和張函瑞一起租住的小房子里，应该是在充满自由和未来的广阔天地间……唯独不该是在这里，在这充斥着药水味的白色牢笼里，靠着冰冷的机器维持着脆弱的呼吸。
张函瑞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温柔、最平稳的声音，轻轻地唱起了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歌声很优美，但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颤抖，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而真挚。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左奇函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簇微弱却顽强跳动的烛火上。那火光映在他黯淡的瞳孔里，仿佛也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歌唱完了。张函瑞看着他，轻声说：“许个愿吧，奇函。”
许愿？
左奇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还有资格许愿吗？他的愿望，还有实现的可能吗？那些关于健康、关于未来、关于陪伴的愿望，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沉默着，氧气面罩里传来他沉重而费力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指虚弱地指向张函瑞。
他的嘴唇在面罩下无声地翕动着，没有声音发出，但张函瑞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个愿望，是关于他的。
刹那间，张函瑞的视线被汹涌而上的泪水彻底模糊。他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那个疯狂的、未曾说出口的决意。他没有阻止，甚至在这个属于他的生日里，他唯一的愿望，还是关于自己。
张函瑞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凑过去，替左奇函吹熄了那根蜡烛。
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蜡油的气息，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愿望，也许无法实现。
但这一刻，十九岁的烛光曾经亮过，他们彼此的心意，也曾毫无保留地交付。
张函瑞切下一小块蛋糕，用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左奇函唇边。左奇函微微张开嘴，极其缓慢地咽了下去。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甜吗？”张函瑞问，声音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左奇函看着他红红的眼眶，轻轻点了点头。
甜的不是蛋糕，是这份在绝望深渊里，依然被紧紧握住的、沉重而温暖的心意。
十九岁的生日，没有派对，没有欢呼，只有病房里摇曳的烛光，无声的愿望，和两个少年在生命边缘，最后一次笨拙而真挚的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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