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秋意正浓,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阙的飞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静暄正坐在窗下,看着景琰在院中练习新学的剑法,小小少年身形挺拔,一招一式已初具风骨。
突然,宫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内侍尖细急促的传报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利刃,骤然划破了宫廷午后惯有的死寂。
“八百里加急——边关军报——!”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祥的凄厉,让静暄的心猛地一沉。她站起身,走到殿门边,透过细密的竹帘向外望去。
只见几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军校,被内侍引着,步履踉跄却速度极快地奔向皇帝的寝宫方向。他们所过之处,宫人无不避让低头,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恐慌与凝重的气息。
静暄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强压下瞬间涌起的不安,立刻对身边心腹宫女低声道:“备轿,去未央宫。”
当她匆匆赶到乐瑶宫中时,发现殿内气氛同样凝重。乐瑶正焦急地在殿内踱步,一见她来,立刻迎上前抓住她的手。
“静儿,你也听到了?”乐瑶的手心一片冰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方才设法打探到一点风声……说是梅岭……赤焰军……”
她的话语哽在喉间,那个最坏的猜测让她无法成言,但眼中的恐慌已说明一切。
静暄反手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尽管自己的指尖也同样冰冷,声音却异常坚定:“姐姐,越是此时,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消息尚未明确,未必就是最坏的结果。当务之急,是立刻设法联系嫂嫂,她在宫外,消息比我们灵通,也更能设法周旋。我们必须在宫中稳住,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以免授人以柄。”
说罢,她不敢在未央宫久留,匆匆返回芷萝宫。刚踏进宫门,便见景琰已收了剑,正疑惑地迎上前来:“母亲,出了何事?方才宫外为何喧哗?”
静暄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以示安抚,自己手心却已沁出冷汗。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她回到这看似平静的宫殿后,反而缠绕得愈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然而,比她们设法递出的消息更快的,是那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在夜幕低垂之际,她安插的一个小内侍,趁着送晚膳的由头,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溜了进来。他屏退了左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静暄强自镇定,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清楚!”
“赤焰军……赤焰军叛变了!”小内侍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谢玉元帅的急报……说林燮元帅勾结大渝,在梅岭……在梅岭被谢元帅就地正法!七万赤焰军……全军覆没了啊!”
“轰——!”
仿佛一道九天神罚,直直劈落在静暄的头顶。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若非及时扶住了身旁的桌案,几乎要栽倒在地。
林燮……哥哥……死了?
叛国?勾结大渝?全军覆没?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她的心窝,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哥哥他……忠君爱国,怎会叛国?绝不可能!”
她猛地抓住那小内侍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林殊呢?小殊怎么样了?!”
小内侍吃痛,却不敢挣脱,涕泪横流:“林世子……下落不明,怕是……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静暄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僵直地站在那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周围的空气,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旋转、崩塌、化为一片血色的废墟。
梅岭……那是怎样的惨状?七万忠魂,她的兄长,她视若亲子的侄儿林殊……都葬送在那里了吗?以“叛国”这样耻辱的罪名?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景琰被母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她。
儿子的呼唤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即将被悲痛淹没的意识。她猛地回过神,对上景琰惊恐而担忧的眼神。
不能倒!绝对不能倒下去!
她是静嫔,是景琰的母亲。她的身世是隐秘,她与林家的关系更不能为外人所知!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若她流露出丝毫异常,不仅她自己万劫不复,更会连累景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压过了灭顶的悲痛。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缓缓站直身体,推开景琰的手,尽管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但声音却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平稳,虽然沙哑得厉害:“母亲……无妨。许是站得急了,有些头晕。”
她看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内侍,眼神冷冽如冰:“此事……陛下如何决断?”
“陛下……陛下震怒!已下旨……褫夺林家一切封诰,查抄林府……凡赤焰逆党,格杀勿论……”小内侍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
格杀勿论……查抄……
静暄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血色和泪水强行逼了回去。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淡漠:“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是……”小内侍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静暄和惊疑不定的景琰。
“母亲,林燮元帅他……”景琰对那位威名赫赫、亲自教他骑马射猎的元帅印象极好,难以相信他会叛国。
“景琰!”静暄猛地打断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记住,从今往后,不许再提林家!不许再问赤焰军!”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景琰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警告。
景琰被母亲的神情震慑住了,他虽不解,却还是习惯性地点头:“儿子……明白了。”
看着儿子懵懂却郑重的样子,静暄的心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她不能告诉他,那被定为逆贼的人,是他的亲舅舅;那下落不明的少年,是他血脉相连的表哥。
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冤屈,此刻都只能由她一个人,死死地、无声地咽下。
她转过身,走向内室,脚步虚浮,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僵硬。
“母亲去歇息片刻,你……自己温书吧。”
进入内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痛哭,死死地堵了回去。
她眼前仿佛看到了梅岭冲天的火光,看到了林燮染血的脸庞,看到了林家牌位被砸碎的惨状……
滔天的巨恸如同海啸般在她体内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她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只受伤的母兽,独自舔舐着这猝不及防、几乎将她灵魂都撕裂的伤口。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枯黄的落叶,拍打着窗棂,如同冤魂的哭泣。
惊变已至,血染梅岭。
而这深宫之中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