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的反应日渐明显,纵然静暄极力掩饰,芷萝宫中耳目众多,消息终究如渗入沙地的水迹,悄然蔓延。皇帝得知她有孕的消息后,竟亲自带着赏赐来到了芷萝宫。
皇帝亲临那日,她正倚在榻上小憩。听闻通报,心底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与冰冷,那夜被强行侵占的记忆如同梦魇般复苏,带着“情丝绕”诡异的甜香和龙涎香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连维持表面温顺的力气都吝于给予。
“就说我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她背对着殿门,声音淡漠地吩咐宫人,转身步入内室。
脚步声渐近,那抹象征着至高权力也代表着无尽屈辱的气息幽幽飘来。静暄紧闭双眼,指尖在被中死死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抵抗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皇帝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她看似柔顺的侧影上流转,带着审视与一丝得偿所愿的满意。
他俯身,欲替她掖被角,衣袖带起的浓郁香气让静暄几乎窒息。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入枕间,整个人抗拒地蜷缩起来,屏住呼吸,仿佛躲避什么污秽之物。他靠近带来的触碰,都像是在她未愈的伤疤上再次凌迟,提醒着她那永难磨灭的耻辱。她对他,只有深入骨髓的厌恶与无法摆脱的恨意。
但这消息对于沉寂如死水的后宫,却无疑投下了一颗石子。嫉妒、揣测、算计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聚焦在静暄身上。她本就因那突如其来的册封和帝王的“另眼相看”而处于风口浪尖,如今有了身孕,更是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静暄心知肚明,却已心力交瘁。身体的不适与心理的重负几乎将她压垮,她每日强打精神,应付着繁琐宫规和无处不在的窥探,唯有夜深人静时,感受着腹中微小的生命律动,心情复杂难言。这个孩子是她的劫难,却也是这冰冷宫墙内,唯一真实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她恨其来历,却无法彻底割舍这份日渐清晰的生理联系。这种矛盾,日夜撕扯着她。
就在她深陷痛苦时,林府送来的安胎药材中,赫然混着几味采用琅琊阁独有技艺炮制的珍品。特别是那味“雪莲凝露丸”,药香清冽,正是蔺晨当年亲手教她辨认过的。
眼眶瞬间被热意冲击。原来他知道了……知道了她的处境,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非但没有鄙弃,反而还在暗中倾力守护。这份沉默而坚定的关怀,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痛如绞,也让她无地自容。他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拖累他分毫。云海相依的回忆越是清晰美好,此刻便越是化作锋利的碎片,切割着她对爱情残存的所有幻想。她与蔺晨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宫墙,更是这道由皇权强行划下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以及这个永远提醒着彼此她已不再清白的事实。
她不能让他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让他再为自己这个深陷泥沼、身心皆已污浊不堪的人蹉跎岁月。他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遇见能与他并肩同行、清白明朗的女子,而不是被她这缕深宫怨魂羁绊。
断,必须彻底。
这一夜,秋雨淅沥,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如同为她哀泣。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坐灯下。烛火映着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平静的脸,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残忍的决绝。
铺开素笺,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在胸中翻腾,最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任何言语都苍白多余。解释改变不了屈辱的过去,道歉弥补不了刻骨的伤害,诉说情深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徒增牵绊。
不如就此了断,让他恨她,也好过让他为她毁掉一生。
她运笔极缓,笔尖如刀,一字一句从心口剜出血肉。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写下的不止是字,是她对过往所有的眷恋,对未来的彻底绝望。
将信笺仔细折好,对着夜色发出特定韵律的鸟鸣。不过片刻,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她将信递出窗口,声音低不可闻:“交给少阁主。”
信已送出,断情绝念。
静暄无力地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和连绵的雨丝,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下。这一次,她任由泪水宣泄着内心那无处安放的、对蔺晨的思念、愧疚以及对她与他的爱情悲壮的祭奠。
她知道,与蔺晨之间那根从未真正断开的线,终究被她亲手,彻底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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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山巅,云雾如昨,却再无故人身影。
蔺晨独立于那块曾与静暄共看云海日出的巨石上,猎猎山风掀起他素白的衣袍,带着刺骨的凉意。关于她确认怀有龙裔的密报,几日前已送达他手中。
孩子。
这个事实像寒冬里最后一片枯叶坠入冰湖,在他本已死寂的心潭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那道新生的血脉,将成为最坚固的锁链,将她与那座黄金牢笼、与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彻底捆绑在一起。她不会再离开了,永远都不会。他所有隐秘的等待、不甘的筹划、那些深藏于心底未曾熄灭的炽热,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无人知晓的笑话。
或许,从她在芷萝宫穿上那身刺目的宫装,用冰冷疏离的声音唤他“蔺公子”,从乐瑶泣血般喊出“你再逼她,她真的会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死了大半。他连站在她身边给予一丝慰藉的资格,都已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她以性命为代价的决绝,彻底剥夺。而这突如其来的血脉牵绊,不过是最终确认了这死亡的结局。
他命人将琅琊阁最好的安胎药材,以林府的名义送入宫中。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无声的事。除此之外,他连过问的立场,都已失去。
就在这心已成灰的死寂中,那封无记名的密信被呈到了他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碾碎火漆,抽出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素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意料之中的结局,却依旧带着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玉簪从此折,
旧约焚作尘。
愿君各珍重,
勿负相思引。]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干脆利落得如同对一具早已冷却的尸身下达的最终判词,残忍,却又多余。
他的目光落在寥寥数字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脸上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甚至没有一滴眼泪。他只是伫立着,像化作了山巅一块历经风霜的顽石,任由那早已弥漫心间的冰冷绝望,彻底凝固。
山风越来越大,带着深秋的肃杀,卷起地上的枯叶,盘旋着坠入不见底的深渊。乌云渐渐汇聚,遮住了星月,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
他就这样站着,从夜幕初垂到黎明将至,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雨水倾泻而下,冰冷的雨点密集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他却恍若未觉,任风雨侵袭,仿佛这肉体的折磨,能稍稍缓解那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那封信,像最终的丧钟,将他心中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点星火,彻底浇灭,连灰烬都不剩。
往事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来——琅琊阁中药圃边她耐心的讲解;她接过云纹玉佩时微红的耳廓;离开琅琊山时他莫名的不安与惶恐;林府五年间他精心准备的每一次“叨扰”的借口;宫墙内她冰冷的“蔺公子”和决绝的眼神;还有那方她亲手所绣、萱草与晨光交织的香囊……
过往所有的甜蜜、悸动、挣扎与痛苦,最终皆凝固成手中这纸冰冷绝情的判决。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照亮被雨水洗涤过后更显寂寥的山巅时,蔺晨终于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身体。
他抬手,看着被雨水浸透、字迹已有些模糊的信笺。手指一松,那素笺如同折翼的白色蝴蝶,被狂风无情卷着,倏忽间便坠入了云雾缭绕的深涧,消失不见。
他低头,从湿透的衣襟内层,珍重地取出那个一直贴身携带的香囊——上面绣着的萱草与晨光,已被雨水和岁月洇得色泽深暗,如同他们褪色的过往。
他看着这个曾承载着她全部羞涩心意与承诺的信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满是自嘲与无尽的悲凉。
他没有丢弃,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紧紧贴在自己早已冰凉的心口。
仿佛这是他曾经拥有的、那份炽热如焰、纯净如雪的真心,在这荒唐世间,唯一也是最后的证明。
转身下山时,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平添了几分游戏人间的疏离与不羁。那双曾清澈飞扬、盛满星子的眸子,此刻沉淀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沧桑——仿佛那个赤诚热烈、会为爱不顾一切的少年蔺晨,真的已经随着那封断情信和那个风雨交加的山巅之夜,彻底死去了。
从此,江湖上多了个风流倜傥、笑容灿烂却难达眼底的琅琊阁少阁主。唯有在夜深人静、无人打扰之时,他才会取出那个褪色的香囊,久久凝视,眼中流露出片刻的、属于过往的痴与痛,那是他留给早已死去的爱情,唯一的祭奠。
锦书已断,情根却深种难除,唯有强行剜去,徒留一片血肉模糊。
山风依旧,却再吹不散那弥漫于心头,万年不化的孤寂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