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在祖父书房的地板上，指尖第三次划过铜座钟底座那道浅得几乎要消失的十字纹时，窗外的老槐树正好落下一片带着虫洞的叶子，啪嗒一声打在窗玻璃上。
这是祖父走后的第三个月，老宅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他在世时的模样——书桌上摊着没看完的《古钟表修复图谱》，夹在书页里的书签是张泛黄的粮票；墙角的竹编筐里堆着修好的旧怀表，表壳上的铜绿还没来得及擦拭；就连书橱第三层最左边的位置，还留着祖父最爱喝的茉莉花茶，茶罐上的标签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只有这台铜座钟，像是被时光遗忘了似的。自从祖父下葬那天停摆后，林野试了无数种方法，上弦、调齿轮、擦油泥，可钟摆就是纹丝不动，仿佛连时间都不愿意再为它转动。
“爷爷，你到底藏了什么啊？”林野对着座钟低声呢喃。上周整理遗物时，他在祖父卧室的樟木箱底找到一本牛皮笔记本，封皮上同样刻着一道十字纹，翻开后里面只有三页纸，每页纸上都画着古怪的符号，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第一页是四个错位的罗马数字：“Ⅸ”倒着写，“Ⅲ”歪向左边，“Ⅵ”少了右下角的林野解老座钟谜题，赴青溪寻迹，修双钟、办展，传承周式钟表修复技艺。一竖，“Ⅻ”的竖线画成了波浪形。林野对着这四个数字研究了整整两天，查遍了祖父留下的所有钟表相关的书籍，甚至去图书馆翻了民国时期的钟表图鉴，都没找到半点线索。
第二页是五条长短不一的横线，最长的横线末尾画着个指甲盖大小的月亮，月亮的边缘还描着三道细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林野一开始以为是乐谱，可他对着钢琴试了半天，弹出的调子杂乱无章；后来又觉得是密码本里的符号，可翻遍了祖父收藏的密码学书籍，也没找到对应的密钥。
第三页最奇怪，是一串上下起伏的曲线，曲线的拐点处都点着一个小黑点，活像老槐树枝桠的剪影。林野站在树下对比了好几天，发现曲线的走向和树枝的生长轨迹几乎一模一样，可他顺着树枝找了无数遍，除了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什么都没发现。
“咔嗒。”
就在林野盯着笔记本上的曲线发呆时，铜座钟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猛地抬头，看见钟摆竟然轻轻晃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站起身，绕着座钟转了一圈。这座钟是祖父年轻时从一位老钟表匠手里买来的，钟身是黄铜打造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纹，经过几十年的摩挲，花纹已经变得圆润光滑；钟面是玻璃材质的，里面的罗马数字有些模糊，唯有每个数字下方还留着细小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一点点刻上去的；钟摆是实心的铜球，上面刻着“光绪二十三年”的字样，据祖父说，这台钟比他的年纪还大。
林野伸手握住钟摆，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轻轻晃动了一下，钟摆却像灌了铅似的，纹丝不动。就在他准备放手时，指腹突然触到钟摆背面的一道凸起——那道十字纹，竟然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他皱着眉，用指甲抠了抠十字纹的边缘，发现纹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找来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随着灰尘被擦掉，十字纹的周围竟然露出了一圈细小的齿轮纹路。
“原来在这里。”林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起祖父曾经说过，好的钟表匠会把秘密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有时候一个小小的齿轮，就能决定一台钟表的命运。
他找来祖父修表用的小镊子，轻轻挑起十字纹旁边的一个小齿轮。齿轮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齿牙。林野把齿轮放在台灯下仔细观察，发现齿轮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九”字。
“九？”林野皱起眉头，他想起笔记本第一页倒着写的“Ⅸ”，罗马数字里“Ⅸ”就是九。难道这两者之间有关联？
他连忙翻开笔记本，把齿轮放在“Ⅸ”的旁边。齿轮的大小和“Ⅸ”的宽度正好吻合，而且齿轮背面的“九”字，和“Ⅸ”的笔画方向完全一致。
“那剩下的三个数字呢？”林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继续在钟摆上摸索，果然在十字纹的另外三个方向，都找到了同样大小的小齿轮，每个齿轮的背面都刻着一个数字——“三”“六”“十二”，正好对应笔记本上的“Ⅲ”“Ⅵ”“Ⅻ”。
他把四个齿轮都取下来，按照笔记本上数字的顺序摆好。倒着的“Ⅸ”对应刻着“九”的齿轮，歪向左边的“Ⅲ”对应刻着“三”的齿轮，少了一竖的“Ⅵ”对应刻着“六”的齿轮，画成波浪形的“Ⅻ”对应刻着“十二”的齿轮。
就在四个齿轮摆成一排的瞬间，林野突然注意到齿轮齿牙的数量不一样——刻着“九”的齿轮有九个齿，刻着“三”的有三个齿，刻着“六”的有六个齿，刻着“十二”的有十二个齿。
“九个齿，三个齿，六个齿，十二个齿……”林野嘴里念叨着，突然想起祖父曾经教过他的钟表口诀：“十二时辰分昼夜，十二刻度定乾坤，九分三刻六时整，十二轮回又一村。”
他猛地抬头看向座钟的钟面，钟面上的十二个刻度正好对应十二个时辰，子时对应“Ⅻ”，丑时对应“Ⅰ”，寅时对应“Ⅱ”，卯时对应“Ⅲ”，辰时对应“Ⅳ”，巳时对应“Ⅴ”，午时对应“Ⅵ”，未时对应“Ⅶ”，申时对应“Ⅷ”，酉时对应“Ⅸ”，戌时对应“Ⅹ”，亥时对应“Ⅺ”。
“酉时对应Ⅸ，也就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九个齿……”林野的手指在钟面上滑动，“卯时对应Ⅲ，凌晨五点到七点，三个齿；午时对应Ⅵ，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六个齿；子时对应Ⅻ，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十二个齿。”
他把四个齿轮按照对应的时辰顺序摆好，突然发现齿轮齿牙的方向正好对着钟面数字下方的刻痕。他连忙站起身，搬来一把椅子，踩在椅子上仔细观察钟面——每个数字下方的刻痕数量都不一样，“Ⅸ”下方有九道刻痕，“Ⅲ”下方有三道，“Ⅵ”下方有六道，“Ⅻ”下方有十二道。
“原来如此！”林野兴奋地跳下来，“这四个数字对应的不仅是时辰，还有刻痕的数量！”
他拿着四个齿轮，按照刻痕的数量重新调整位置，当刻着“九”的齿轮对准“Ⅸ”下方的九道刻痕时，齿轮突然咔嗒一声卡进了钟面背后的卡槽里。紧接着，刻着“三”“六”“十二”的齿轮也陆续卡了进去，钟摆开始慢慢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林野屏住呼吸，看着钟面上的时针和分针慢慢转动，最终停在了“Ⅸ”和“Ⅲ”之间——也就是下午六点整。
就在这时，座钟底座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林野蹲下身，发现底座的铜板竟然自动弹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盖上赫然刻着和笔记本封皮一样的十字纹。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取出来，木盒是紫檀木做的，表面已经包浆，摸起来温润光滑。他试着打开木盒，却发现木盒被锁着，锁孔是圆形的，里面刻着细小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密码锁。
林野翻遍了书房，也没找到钥匙。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木盒上的十字纹，又看了看笔记本上的三条符号，突然想起祖父曾经说过，紫檀木怕水，遇到水会变色。
他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用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木盒的十字纹上。果然，十字纹的颜色慢慢变深，露出了下面刻着的细小符号——竟然和笔记本第二页的五条横线一模一样！
林野连忙翻开笔记本第二页，五条横线的长度分别是：长、中、短、中、长，末尾的月亮边缘有三道细痕。他对照着木盒上的符号，用指甲在横线上轻轻刮了刮，发现最长的横线可以上下移动。
他试着把最长的横线向上移动，当横线移动到和月亮边缘的第一道细痕对齐时，木盒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接着，他又把中等长度的横线移动到第二道细痕对齐，最短的横线移动到第三道细痕对齐，剩下的中等长度和最长的横线也依次对齐。
当最后一条横线对齐时，木盒的锁突然弹开了。林野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枚边缘磨花的铜钥匙，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宣纸上是祖父熟悉的小楷，字迹却比平时潦草许多，像是写得很急：
“小野，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爷爷应该已经不在了。这台铜座钟是爷爷年轻时从一位姓周的老钟表匠手里买来的，他是爷爷的恩师，也是这台座钟的制作者。周师傅一生痴迷钟表修复，晚年时把自己毕生的修复心得都藏在了这台座钟里，还设下了三道谜题，说要留给能看懂这台钟的人。
爷爷年轻时性子急，花了三年时间才解开前两道谜题，拿到了这枚铜钥匙和这封信。第三道谜题，周师傅说要留给‘能听懂老槐树说话的人’，爷爷琢磨了一辈子，也没找到答案。现在，爷爷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希望你能完成爷爷的心愿，也能把周师傅的技艺传承下去。
对了，书橱第三层的茉莉花茶罐里，有爷爷给你留的东西。还有，老槐树的树洞里，藏着周师傅的手稿，记得下雨天去拿，晴天的时候，树洞会被阳光挡住，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林野握着宣纸，指尖忍不住发抖。他抬头看向书橱第三层，果然看到了那罐茉莉花茶。他搬来椅子，把茶罐取下来，茶罐是陶瓷做的，上面画着一朵盛开的茉莉花。他打开茶罐，里面没有茶叶，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串曲线，和笔记本第三页的曲线一模一样，只不过曲线的拐点处多了几个小小的数字：“1、3、5、7、9”。
“1、3、5、7、9……”林野嘴里念叨着，突然想起老槐树的树干上，正好有五个树洞，每个树洞的位置都和曲线的拐点对应。他连忙拿起外套，冲出家门，跑到老槐树下。
老槐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壮，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林野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五个树洞，每个树洞的大小都不一样，第一个树洞最小，只能伸进一根手指，第五个树洞最大，能放进一个拳头。
他按照纸条上的数字，先来到第一个树洞前，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1”字。接着，他又在第三个树洞摸到刻着“3”的金属片，第五个树洞摸到刻着“5”的金属片，第七个树洞摸到刻着“7”的金属片，第九个树洞摸到刻着“9”的金属片。
五个金属片拼在一起，正好是一个圆形的钥匙片，上面刻着和木盒锁孔一样的花纹。林野拿着钥匙片，跑回书房，把它插进木盒的锁孔里，轻轻一转，锁开了。
木盒的底层，放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周式钟表修复心得”。林野翻开笔记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周师傅修复各种钟表的方法，从最基础的齿轮打磨，到复杂的发条调试，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配着精致的手绘图纸。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男人，一个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台铜座钟，正是年轻时的祖父；另一个穿着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温和，应该就是周师傅。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和现在老宅窗外的这棵一模一样。
林野看着照片，又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突然明白祖父留下的不是谜题，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他走到铜座钟前，轻轻抚摸着钟身，钟摆还在滴答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两代钟表匠的故事。
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这次没有打在窗玻璃上，而是飘进了书房，落在了笔记本上。林野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当作新的书签。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带着祖父和周师傅的期望，把这份钟表修复技艺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老钟表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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