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整合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前厅的魂导灯已经点起来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在地面上投下一格格方形的光斑。

　　克莱美蒂慵懒地倒在沙发上，紫色的长发散落在靠枕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

　　她的眼睛半眯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王秋儿联系朝时说的那几句话——星斗大森林边缘，身份不明。

　　她对新伙伴一向是欢迎的，茶馆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然后，那个“新伙伴”走进了前厅。

　　克莱美蒂的鼻子动了动。

　　“看样子，这个地方又要有……”

　　她喃喃着，忽然眉头一拧。

　　“什么鬼味道？”

　　那个味道。

　　她不会认错。

　　那是面具的气息。

　　那些气息在她的记忆中刻得太深了，而现在，那个味道浓烈得像是有人直接把一个面具放在了茶几上。

　　“没人打算解释一下？”

　　克莱美蒂的声音沉了下来，紫光在她指尖若隐若现。

　　埃米尔站在柜台边，手中提灯的绿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温和。

　　“这个气息不太让人愿意放下戒备，朝小姐。”

　　克莱美蒂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锁定在门口那个少年身上，利爪在指尖若隐若现。

　　朝抬起手。

　　“冷静，他不是敌人……暂时不是。”

　　“小黑”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目光从克莱美蒂身上移到埃米尔身上，又从埃米尔身上移到朝身上。

　　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终焉的巨龙，失落王国的公主。

　　的确对得上这两张脸，但人数不对。

　　“终焉的巨龙，失落王国的公主……人数对不上。”

　　克莱美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咱俩以前见过吗？”

　　“你们的团队里，应当还有一位骑士，一条人鱼。”

　　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

　　“它们的记忆告诉我的。”

　　“它们？谁？”

　　“……卡利厄斯。艾尔多。多雷德。”

　　紫光炸开。

　　克莱美蒂的身影从沙发处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少年面前。

　　利爪从她指尖弹出，五道寒芒几乎就要撕破少年的喉咙——距离不过分毫。

　　但那只手没有落下去。

　　朝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克莱美蒂的手腕，让利爪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冲动行事是让人感到愚蠢的行为，克莱美蒂。”

　　克莱美蒂转过头，瞪着她。

　　“你没听到吗？这家伙有那些面具的记忆！这样你也要留着他？”

　　朝没有松开手。

　　“面具的记忆或许会让他成为新的敌人，但就目前为止，他都只不过是一个刚诞生的、朦胧的生命，不要把不属于他的罪行，强加在他的身上。”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克莱美蒂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克莱美蒂。”

　　埃米尔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够了。

　　克莱美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朝，最后看了看门口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的少年。

　　她“切”了一声，甩了甩手腕，转身走回沙发边，重重地坐下去。

　　“行！你是老大。”

　　她抱起双臂，目光依旧锁定着那个少年，但那种随时会扑上去的紧绷感已经消散了大半——至少表面上是的。

　　埃米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朝小姐，这件事需要一个交代，这位先生既然拥有那些面具的记忆，这就代表他和卡利厄斯三人有着直接的联系，我们很难不产生敌意。”

　　她看着朝。

　　仅作为克莱美蒂三人的挚友来讲，她个人也不是很愿意接纳这个新朋友。

　　哪怕理性告诉自己这个少年和那三个怪物不一样，哪怕朝说了“暂时无害”，哪怕那些记忆未必是他自愿拥有的——但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些气息是真实的，那些伤害也是真实的。

　　“这需要时间。”

　　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黑”的肩膀。

　　“我们都需要。”

　　埃米尔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朝脸上移到那个少年脸上，又从少年脸上移回朝脸上。

　　“我相信你的判断，朝小姐，但我也要多说几句——不要因为仁慈失了理性，也不要因为伪装设下防备。”

　　朝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她转过身，示意“小黑”跟着自己，向后院走去。

　　“小黑”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坤灵和王秋儿终于找到机会坐下。

　　坤灵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秋儿坐在她对面，腰背挺得笔直。

　　“梅拉呢？又去海里遛弯了？”

　　坤灵左顾右盼，没有发现那条金发的人鱼。

　　“梅拉现在应该在顺着洋流在海洋里遨游。”

　　埃米尔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说不定会在某个海岸和戴斯忒莉相遇。”

　　坤灵看着她的表情，嘴角也弯了一下，没有再问。

　　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

　　吞天的窝空着，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也许在某个角落追自己的尾巴，也许在院墙外的草地上打滚。

　　“你的那些朋友很讨厌我，我想我应该马上离开。”

　　“小黑”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受到前厅方向传来的那些目光——警惕的，审视的，不信任的。

　　他都能理解。

　　那些记忆告诉他，这副身体的气息和面具如出一辙。

　　那些记忆告诉他，卡利厄斯、艾尔多、多雷德做过什么。

　　那些记忆告诉他，那些伤害、那些恐惧、那些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黑暗，都是与他同源的存在造成的。

　　即使那些事与他无关，即使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那副气息是真实的，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些厌恶也是真实的。

　　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很抱歉，无论是感性还是理性的角度，我都不会让你离开。”

　　少年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需要搞清楚你到底是什么。”

　　朝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

　　“你有着卡利厄斯它们——甚至不止它们三个——的记忆。这些记忆会让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不能保证那个方向一定向好。”

　　“所以，这算是变相地囚禁我？”

　　“小黑”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被囚禁在这里，和被遗忘在星斗大森林的边缘，对他来说没有本质的区别。

　　“可以这样认为。”

　　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

　　“但我想，我的那些朋友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尝试和大家相处。”

　　她顿了顿，轻声叹了口气。

　　“不用感到害怕或者紧张。大家只是……”

　　她又顿了顿：“有些疲惫了。”

　　“我理解。”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所以，额……交友会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朝说：“毕竟人还没有回来全。”

　　“那个命运之子和那个神明之女？”

　　少年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些记忆告诉他，这两个人的名字，和朝一样，是那些记忆中的“关键”。

　　魂导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蜜色。

　　众人围坐在地毯上。

　　朝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吞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好奇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少年。

　　“小黑”坐在众人对面，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想问什么就问，我尽量回答你们。”

　　唐舞桐第一个开口。

　　“乾坤问情谷！那个伤害雨浩的，究竟是谁？”

　　霍雨浩坐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小黑”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那些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他找到一个画面——一个被黑暗笼罩的峡谷，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两个年轻的魂师在绝望中挣扎。

　　“欧米茄的一种手段，它有一些奇怪的癖好，它喜欢折磨文明的生物，看着那些生命痛苦、绝望、悲伤的模样，然后再将一部分变为自己的爪牙。”

　　埃米尔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唐舞桐平静得多。

　　“卡利厄斯，那三个面具——为什么要那样针对戴斯忒莉？她究竟有什么吸引你们的地方？”

　　“小黑”的目光落在埃米尔身上，又移到朝身上。

　　“卡利厄斯它们为了对抗——她。”

　　他抬起手，指向角落里的朝。

　　“那个骑士体内的恶魔，有很大的潜力，如果可以将其唤醒，主导那个骑士的身体——粗略估计，有着毁灭这个星球所在星系的力量。”

　　前厅安静了一瞬。

　　霍雨浩抬起头。

　　“那，为什么当时多雷德要吸取我的命运之力？”

　　“尝试。”

　　少年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又移到朝身上。

　　“目的依旧是为了对抗她，多雷德想要吸取和真理相接近的力量，再增加对抗她的胜算。”

　　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朝身上。

　　朝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克莱美蒂抱着双臂，下巴微微扬起。

　　“那些咬人的家伙呢？就是那些毫无征兆咬人的人类。”

　　“欧米茄降临这个世界后带来的一种污染。这种污染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生命体内，需要一个类似于触发器的主脑才会发作。”

　　他顿了顿。

　　“在我有的记忆里，卡利厄斯担任了这个角色。”

　　坤灵最后一个开口。

　　棕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少年。

　　“你究竟是什么？”

　　“小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有这些记忆。但我能理解你们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因为我似乎也有些，厌恶我记忆里的，那些家伙。”

　　“为什么？”

　　坤灵追问。

　　少年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明白，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向你们作出保证，我不会成为像我记忆里面那些家伙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

　　“那个时候，请高抬贵手。”

　　前厅安静了下来。

　　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在星斗大森林边缘那样，将手伸到他面前。

　　“那就不要成为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拥有的只是他们的记忆，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

　　少年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好。”

　　朝松开手，退后一步。

　　“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克莱美蒂从沙发上跳下来，经过“小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埃米尔提着灯经过他身边，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唐舞桐牵着霍雨浩的手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小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一个个离开。

　　没有人拥抱他，没有人说“欢迎”，没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担心”。

　　但他感受到了——那些目光里，有警惕，有审视，有不信任，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接纳，是——给他一个机会。

　　朝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