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尴尬的会面

尴尬。

　　这个词在茶馆出现的频率向来不高。

　　那种让人脚趾抠地的、空气都要凝固的尴尬，还真是头一遭。

　　唐舞桐站在外院的入口处，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霍雨浩的袖口。

　　她脸上的表情从“我回来了”的雀跃，到“等等这是什么情况”的困惑，再到“爸、爸爸？妈妈也在？”的震惊，切换得比魂环还快。

　　她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朝姐已经解决了那两个面具吗？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的景象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还是说——这是面具针对自己的幻境？

　　那些诡异的面具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和欺骗，眼前这个“父亲”，会不会也是假的？

　　“你……已经没事了吗？”

　　她支支吾吾地开口。

　　唐三站在那里，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从唐舞桐脸上移到她紧握着霍雨浩的那只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能跟我说说，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吗？”

　　唐舞桐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被面具寄生了”，想说“神界沦陷了”，想说“我们以为你死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不知道该不该在妈妈面前说。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霍雨浩的手。

　　霍雨浩站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但他的后颈在冒冷汗。

　　因为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从唐三的方向投来，落在霍雨浩身上时，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被审视，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称量，每一个念头都在被翻阅。

　　是一个父亲在打量拐走自己女儿的混蛋时的审判。

　　小舞站在唐三身侧稍后的位置，倒是没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感。

　　她带着慈祥的笑意，两眼睁得大大的，上下打量着霍雨浩，有一种“这孩子看着不错”的欢喜。

　　“不着急。”

　　唐三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

　　“不过，这位和你这么亲密的小家伙是？”

　　他的目光终于从霍雨浩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唐舞桐脸上，嘴角的微笑更深了些。

　　唐舞桐的脸腾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霍雨浩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

　　“他叫霍雨浩，是我的……伴侣。”

　　“伴侣？”

　　唐三的嘴角扯了扯。

　　他上前几步，目光重新落回霍雨浩身上。

　　他刚想再问几句——

　　“小雨浩！咱俩那个行程安排的啥时候啊？”1

　　一个声音从侧方插进来。

　　坤灵从院子的阴影中走出来，黑发披散，棕色的眼眸半眯着。

　　她走到霍雨浩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她的目光扫向唐三。

　　那一刻，她脸上的慵懒凝固了。

　　她的眼眸骤然睁大，嘴角的弧度从“随意”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难看”。

　　“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姓唐的？你为毛在这儿啊？！神界的规矩喂狗吃了？！”

　　唐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着坤灵，又看着被她拍着肩膀的霍雨浩，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叫得这么亲密。”

　　他的声音放低了。

　　“你就这么对待和我女儿之间的关系？”

　　坤灵愣了一下。

　　她的嘴角抽了抽，那张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难看。

　　“我擦……干什么？！”

　　她一把将霍雨浩拉到自己身后。

　　“别想欺负我家雨浩啊！”

　　她瞪着唐三。

　　“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好苗子，想欺负他——先过我这关！”

　　霍雨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种“您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的尴尬。

　　外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其他人。

　　脚步声从茶馆里面传来。

　　“这么热闹？来大客户了？”

　　埃米尔率先走了出来。

　　眼眸扫过院中的每一个人——唐舞桐红着脸，霍雨浩冒着汗，坤灵护在霍雨浩身前，唐三微笑着但眼神不太对，小舞依旧慈祥地打量着霍雨浩。

　　“你们在干嘛？”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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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最终还是走进了茶馆内。

　　埃米尔端上几杯热茶，没有多留，放下托盘后便识趣地走向角落的沙发，克莱美蒂和梅拉已经在那里坐好了——克莱美蒂占据了一整张单人沙发，梅拉缩在扶手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考拉。

　　“哎呀！”

　　克莱美蒂一把将琉璃从沙发靠背上捞起来，塞进自己怀里，双手熟练地撸了起来。“这算什么？家长见面吗？”

　　克莱美蒂压低声音，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你注意点力道！我毛都要被你撸下来了！”

　　琉璃低声抗议，尾巴不满地甩了一下。

　　埃米尔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谈恋爱的是小雨浩和小蝴蝶，又不是我们。”

　　梅拉从克莱美蒂肩后探出头，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唐三和霍雨浩之间来回转移。

　　“…………他们在聊什么啊？”

　　她小声问，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

　　“戴斯忒莉以后会不会也和朝小姐聊他们在说的话题啊？”

　　克莱美蒂的手顿了一下。

　　埃米尔放下茶杯，看着她。

　　“这是正常人鱼能问出来的话？”

　　“戴斯忒莉还是先把自己那点事解决完再谈这些吧。”

　　克莱美蒂平静地说，手上的动作恢复了。

　　事实上，她们三个早就想通了——无论现在那个凋零是什么，无论她体内住着的是戴斯忒莉还是那个恶魔，无论她能不能找回记忆、能不能恢复原样——她都是她们的伙伴。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间，甚至早于朝发现凋零体内那缕残魂。

　　“等吧，我们又不缺时间。”

　　话音刚落，另一边就不太好受了。

　　“什么叫是你主动的？！”

　　唐三压着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瞪着唐舞桐。

　　“哟！没想到我们的小舞桐是发起进攻的那一方啊！”

　　小舞的反应和唐三完全相反。

　　她坐在唐舞桐身侧，双手托腮，眼眸弯弯的，目光在霍雨浩和唐舞桐之间来回转移。

　　“多久的事？”

　　唐三的声音沉下来。

　　唐舞桐的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又抬起头，偷偷看了霍雨浩一眼。

　　“好像是……十二岁？”

　　“十二岁？！！！！！！”

　　这一次唐三没有压住声音。

　　他捂住自己的脸，手指深深嵌入发间，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过于惊人的事实。

　　原本以为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做好了面对一个油嘴滑舌、心怀不轨的臭小子的准备。

　　没想到，霍雨浩才是那颗白菜。

　　甚至，时间还早得吓人。

　　十二岁。他女儿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拱别人了？

　　“你主动的？”

　　他从指缝间挤出一句。

　　“昂！”

　　唐舞桐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得不像是在承认早恋。

　　唐三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一把抓住唐舞桐的手腕。

　　“你过来一下。”

　　他将她拉到前厅的另一侧，远离霍雨浩，远离坤灵，远离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

　　小舞一蹦一跳地跟了过去，脸上挂着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唐三松开手，双手叉腰，低头看着自己这个让他操心的女儿。

　　“你知道你当时在干嘛吗？你那个时候才十二岁！十二岁！能理解吗？！”

　　“你和妈妈不也是从小好到大吗？”

　　唐舞桐抬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驳。

　　“能一样吗？！”

　　唐三的声音又拔高了。

　　“而且还是你主动的哎！”

　　“可是雨浩对我很好啊！”

　　唐舞桐的声音也大了一点。

　　“我们之间也没什么矛盾，感情很好啊。”

　　唐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霍雨浩一眼。

　　“唔！”

　　霍雨浩打了个寒颤，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姓唐的！”

　　坤灵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自己女儿自己管！别扯到我家雨浩身上啊！”

　　她做了一个“我一直看着你”的手势，两根手指从自己眼睛指向唐三的眼睛。

　　唐三转过头，看着坤灵。

　　“那我也请你，适当地管管你那位孩子。十二岁——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你肯定比他清楚！”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坤灵翘着二郎腿，双手抱在胸前，闻言翻了个白眼。

　　“那两孩子的事你较什么劲？”

　　她努了努嘴，向着小舞的方向。

　　“死板的很！你看看你老婆——完全不生气！”

　　唐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舞正拉着唐舞桐的手，兴致勃勃地问：“哎！跟妈妈讲讲，你和那个叫雨浩的小伙子经历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呗！”

　　唐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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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馆后院。

　　朝站在院中央，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狗窝是空的，食盆是满的，拴绳的铁链安静地垂在木桩上，没有晃动，没有声响。

　　“啧……我狗去哪了？”

　　她轻声自语。

　　总不能跑了吧？吞天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养不熟的狗啊。

　　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调皮了些，贪吃了些，但每次出门都会按时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第一时间跑到她面前摇尾巴。

　　今天是怎么了？

　　“老大——！”

　　一个欢快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朝转过身，看见一头黑色的大狗正从院门狂奔进来，嘴里叼着一根很规整的木棍。

　　那木棍大约两尺长，粗细刚好，没有多余的枝杈，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吞天跑到朝身前，急刹车。

　　他坐下，将木棍放在朝脚边，然后抬起头，尾巴摇啊摇，摇得像要起飞一样。

　　“你看！看我叼了个什么回来——！”

　　朝低头看了看那根木棍，又看了看吞天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怎么会！”

　　吞天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几乎要拖着他起飞。

　　“老大你出去这么久！我都快想死你了！快快快！遛几圈！遛几圈！”

　　朝弯腰捡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向院外走去。

　　“走吧，遛几圈。”

　　吞天“嗷”地一声从地上弹起来，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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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三坐在那里，目光放空，落在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茶汤倒映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正在努力消化信息的脸。

　　他已经听完了。

　　从相识，到相知，到海神缘上那场他没有亲眼见证的告白，到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唐舞桐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仓促。

　　他惊人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完全就是这段感情里的主动者。

　　不是那个叫霍雨浩的小子花言巧语，不是他处心积虑，不是他用什么手段骗走了自家女儿的芳心。

　　是唐舞桐自己，一步一步，主动靠近，主动坦白，主动牵起那个人的手。

　　倒不如说，唐舞桐和霍雨浩相处的模式，比大部分情侣都要好。

　　他们像是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不需要磨合，不需要妥协，天生就该在一起。

　　“那个……爸。”

　　唐舞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弱弱的。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偷偷看了唐三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你要生气的话，骂我就行。别骂雨浩。”

　　唐三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唐舞桐这句话差点让自己当场昏过去。

　　他听出来了，在她心里，那个叫霍雨浩的小子，已经排在了父亲前面。

　　唐三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

　　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唐三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在审视——用那种挑剔的目光。

　　从头到脚，从发型到衣着，从坐姿到神态，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头发太长，像个姑娘。

　　衣着太素，不够体面。

　　坐姿太僵，不够从容。

　　手指在抖，没出息。

　　他找出了无数个可以挑剔的点，但每一个点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你女儿主动的，你女儿主动的，你女儿主动的～～～

　　他的嘴角抽了抽。

　　“干嘛？滚啊！”2

　　坤灵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她比出一个难看的手势，指向唐三，又指向门口，示意他离霍雨浩远点。

　　唐三的嘴角又抽了抽。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行。”

　　他说，声音沙哑。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