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明斗山脉之行尘埃落定。
克莱美蒂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将茶馆前院的落叶吹得四处飞散。
她稳稳落地,身形在紫光中收束,恢复成人形。
背上,埃米尔和梅拉早已在降落前就跳了下来——准确地说,是埃米尔优雅地跃下,梅拉则被克莱美蒂一把捞住后领拎下来的。
三人的状态都不算好。
前院的藤椅上,坤灵正半躺着晒太阳。
眼眸半眯着,听到动静,她微微抬眼,扫了一圈回来的三人,眉头轻轻一挑。
“嗯?怎么是不是少了个人啊?”
“那个黑色的家伙去哪了?总不能是出去闹矛盾了吧?”
她本以为会听到几句反驳——比如“谁跟她闹矛盾”或者“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之类的。
但眼前的三人,谁都没有接这个话茬。
坤灵的笑容渐渐收了。
“真闹矛盾了?”
她坐直了身子。
“你们四个不是好朋友吗?不应该床头吵架床尾和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不,不是吵架。”
埃米尔终于开口了。
“是……一些意料外的情况。”
她抬起头,看向坤灵。
“朝小姐呢?这件事……有必要让她知道。”
坤灵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等吧,多半还有个几天才回来,天魂帝国那边的战场刚打起来,她走不开。”
几天。
埃米尔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
坤灵看着她们三个,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埃米尔身上。
“坤灵小姐,你作为位面意志,可以感受到戴斯忒莉的位置吗?”
坤灵盯着埃米尔看了几秒。
“到底怎么了?”
埃米尔轻叹一口气。
三人在前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
埃米尔的声音很轻。
“找到了属于戴斯忒莉的尸骨。”
坤灵的表情终于变了。
“尸骨?那在我们面前蹦跶的是谁?”
“最合理的解释,是当初封印在戴斯忒莉体内的那个恶魔,吞噬了她的意识,但它没有完全成功——或者说,戴斯忒莉的反抗让它没能彻底得逞。”
她顿了顿。
“所以就有了现在我们看到的……那个戴斯忒莉。”
一个拥有戴斯忒莉的外貌、部分记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存在。
坤灵沉默了很久。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去哪了?”
她问。
“你们说的那个恶魔不属于这个位面,我能力有限,感受不到。”
“她……”
“离开了,我们三个想追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坤灵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有自己去流浪的……”
她没好气地嘟囔。
“这还是个哲学问题啊,等朝回来吧。这种事,只有她能处理。”
“戴斯忒莉她……现在的这个……”
梅拉终于开口。
“会回来吗?”
坤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怎么知道?回不回来,不是要看她自己吗?”
她伸了个懒腰,把目光投向远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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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魂帝国边境,战争的阴云压得极低。
日月帝国的大军已经推进到这座城市脚下,攻城战刚刚结束。
城墙塌了半边,城门碎成木屑,街道上到处是折断的兵器与破碎的旗帜。
朝的身影出现在这座被攻破的边境城市的街道上。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片废墟,感知扩散开来,覆盖了整片区域。
没有面具的气息。
没有多雷德,没有艾尔多,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这样巡游了三个月。
从星罗帝国与日月帝国的交界,到斗灵帝国的边境防线,再到如今天魂帝国沦陷的城池。
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死亡与绝望——那些正是面具最好的养料。
但三个月来,她一无所获。
“就这么一直躲着吗?”
朝低声自语。
“坤灵也没有感受到什么……这样被动,也太憋屈了。”
“是银辉冕下吗?!”
一个轻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朝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日月帝国军装的年轻女性正向她走来。
那女子肩上别着火凤魂导师军团的徽章。
朝认出了那枚徽章——火凤魂导师军团副团长。
“您好。”
年轻女子在朝面前停下,微微欠身,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橘子,听到士兵说您在这里现身,就想着一定要来见上一面。”
朝没有立刻握手,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确认是我?白发蓝眼的女性不少。”
橘子微微一笑。
“您的气质,再加上晚辈的直觉。”
朝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橘子——这个名字在朝的脑海中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有个叫霍雨浩的交换生学弟?”
她问。
橘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前辈您怎么知道的?”
“那孩子和我关系匪浅。”
朝收回手。
“跟我提过你。”
橘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是吗?那我可要多谢雨浩在前辈面前美言了。”
她顿了顿。
“能不能问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很好,只是目前他的精力没有放在战争上,他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魂灵,魂兽与人类和谐共存的未来,以及那些远超凡人战争层面的威胁。
但这些,朝没有说。
橘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很关心他?”
橘子沉吟了片刻。
“他的魂导器造诣很高,作为魂师也有极高的天赋,是未来一定可以成为九级魂导师的翘楚,甚至更高。”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
“我不希望那样的天才中道崩殂。”
朝看着她,嘴角弯起弧度。
“这你可以放心,他很安全。”
橘子明显松了一口气,再次微微欠身。
“多谢前辈愿意和晚辈聊上几句,战事紧张,晚辈先告退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橘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作为你向我搭话的交换,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看着橘子,一字一句:
“日月帝国的军队里,邪魂师的占比似乎不低,这是为什么?”
橘子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最终,她开口了。
“这是因为,我们日月帝国的国教——圣灵教,是由邪魂师建立的势力,军部和圣灵教达成了合作,所以军队中……邪魂师的占比才会这么高。”
朝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挥挥手,示意橘子可以离开。
“你走吧。我只是好奇而已。”
橘子再次欠身,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残破的街巷中。
朝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只是好奇吗?
她和橘子都清楚,当然不只是好奇。
“圣灵教的势力不退反增?是因为那个传闻中的死神斗罗吗?”
上一届斗魂大赛,圣灵教被重创,使其高层魂师损失惨重。
就算过了这些年,恢复也不该这么快,除非——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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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细密的雨丝,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终变成了倾盆大雨,将整片森林笼罩在水幕之中。
血液溅起,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
被镰刀斩杀的人没能发出惨叫。
他的喉咙已经被割开,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豁口。
他倒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凋零站在尸体前,手中的镰刀缓缓消散。
她低头看着那个倒在泥水中的身影——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面容扭曲,指甲漆黑如墨,身边散落着几个诡异的器皿。
就在片刻前,他正用那些器皿吸取一个婴儿的血液修炼邪术。
她出手很快。
但那婴儿已经活不成了。
凋零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已经冰冷的身体从泥水中抱起。
她抱着他,走到一棵大树下,用手一下一下泥土。
她把孩子放进去,又把泥土一捧一捧地盖回去。
凋零站起身,走向不远处一块凸出的石壁,勉强遮住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她走进去,脱下外面那件被雨水浸透的外衣,拧干,搭在石壁凸起的棱角上。
内衬也湿了大半,但她已经没有可以换的了。
绷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绕的绷带——那些是朝和埃米尔为她包扎的,已经缠了半个月。
伤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拆开也没什么。
她解开绷带的一头,开始一圈一圈地拆。
绷带从手臂上剥离,露出下面的皮肤。
苍白,没有血色,像是从未见过阳光。
疤痕纵横交错,有些是新的,还泛着粉红;有些已经变成浅浅的白线,几乎要与皮肤融为一体。
那都是这半个月留下的——不,更久以前就有的。
她拆完手臂,拆肩膀,拆腰腹。
绷带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缠成一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苍白的皮肤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不久前,那里流过血,红色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血。
“我还是人类……”
她喃喃道。
“可为什么……那具石棺里会有一具白骨?那真的是戴斯忒莉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噼噼啪啪。
她缩在石壁下。
那如果那是戴斯忒莉——
她是谁?
戴斯忒莉被封印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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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我饿了……”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雨浩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抬眼,目光向上瞥去——尽管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有一个毛茸茸、沉甸甸的家伙正趴在他头顶。
是的,头顶。
小白——极北之地冰熊王,修为三十七万年,战力足以与星斗大森林的熊君正面抗衡的恐怖存在——此刻正以普通熊类幼崽的大小,四仰八叉地趴在霍雨浩的头上。
“忍忍。”
霍雨浩伸手摸了摸头顶那个毛茸茸的团子。
“等出了极北,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有什么?”
小白的脑袋从霍雨浩头顶探出来。
“很多。”
霍雨浩想了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蜂蜜、浆果、烤鱼、肉干……你吃不吃素?不对,你是熊,应该什么都吃吧?”
“嗯!我都吃!外公做的我也吃!”
霍雨浩嘴角抽了抽。
外公。
又是外公。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唐舞桐,但唐舞桐别过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在憋笑。
“如果没有你想吃的,跟外公说,外公给你做。”
“嗯!好!”
话音刚落,霍雨浩就感觉到头顶那个毛茸茸的团子动了动。
走了一段,唐舞桐终于忍不住了。
她侧过头,上下打量着霍雨浩头顶那个毛茸茸的“帽子”。
“这小家伙的修为真的是三十万年左右?”
她终于开口。
按修为来讲,小白应当仅次于冰帝和雪帝,是极北之地最顶尖的战力之一。
倘若再加上极北之地的主场优势,小白的战斗力完全不输星斗大森林那位凶名赫赫的熊君。
“外婆?”
小白从霍雨浩头顶探出脑袋,望向唐舞桐。
唐舞桐的目光与那双熊眼对上。
飞快地别过头。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