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茶馆里一片祥和。
朝坐在惯常的位置,表面上看,她宁静如常。
然而,她的脑子里,正上演着一场堪比菜市场的“激烈讨论”。
【胡闹!简直胡闹!】
【吾等视若珍宝、寄予厚望的小朝,怎能如此纵容那个一身死气的小丫头片子?!昨晚那成何体统!】
这显然是四象中某位“老大哥”。
【哎呦喂,老古板你又来了!】
【我看挺好嘛!多有意思!小朝朝总算有点‘人’味儿了,不再是冷冰冰的‘真理’啦!那骑士多带劲!】
这大概是四凶里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人味儿’?荒谬!】
【小朝身份尊崇,心境澄明,岂可被这般凡俗之情侵扰?昨夜之举,过于轻率!应当立刻划清界限!】
这听起来像是另一位守护欲过强的存在。
【划清界限?说得轻巧!你没看见那小骑士的眼神吗?跟不要命似的!逼急了真出点事,心疼的还不是小朝朝自己?要我说,适度回应,加以引导,方为上策。】
一个同样忧心忡忡的声音加入辩论。
【引导?怎么引导?教她怎么更进一步吗?!】
暴躁的声音拔高了。
【你!不可理喻!】
【你才迂腐不化!】
【都安静!听听小妹自己怎么说!】
【她昨晚可没想听我们怎么说!】
七嘴八舌,意念交织,有痛心疾首的,有兴奋八卦的,有严肃分析的,还有纯粹瞎起哄的。
吵得朝脑仁儿嗡嗡作响。
“……”
朝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又放下。
她徒劳地抬起手,干脆捂住两只耳朵——虽毫无作用。
脑中的争吵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甚至开始翻起旧账,从凋零体内那个恶魔的隐患,讨论到霍雨浩命运之眼的潜在风险,最后不知怎么又拐回了昨晚屋顶的细节问题上,争辩起“那个吻到底算不算失格”。
头疼,是真的头疼。
然而……
朝的思绪如同折射出不容置疑的事实:
卡利厄斯,模仿了她的样貌。
“……”
她垂下眼帘,浓平日里如同静谧的眼眸,此刻翻涌起近乎实质的怒意。
是的,愤怒。
一种她已记不清多久未曾体会过的,如此清晰、如此直接的情绪。
那个卑劣的模仿者,用她的“形”,去玷污了真实的情感,去伤害了她所庇护的灵魂。
她缓缓抬起眼。
卡利厄斯,已不再是需要评估的威胁和需要处理的麻烦。
它的行为,成功将它自己标记为必须由她亲自、彻底、从根源抹除的异物。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那些关于昨晚的争吵还未完全平息。
朝微微侧头,声音很:
“如果各位很有闲情雅致的话……”
话语平淡,却让脑海中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手掌在身前轻轻一挥。
八道的流光自她掌心无声飞出,悬浮于半空,化为八枚令牌。
“就帮我找到那个叫作卡利厄斯的面具吧。”
朝继续说道。
“找到它,锁定它,然后……告诉我。”
她抬起眼眸,目光扫过那八枚悬浮的令牌。
“我要亲自,清理门户。”
八枚令牌微微震颤,旋即化作八道微光,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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凋零抱着枕头,仰面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一夜过去,她却毫无睡意。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过于亢奋的状态。
她想要站起来挥动武器,又想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无声尖叫。
她终于……得到回应了。
不是模糊的宽容,不是家人般温暖的界定,而是一个清晰的、落在脸颊上的吻,一句亲昵的调侃,一场漫长而安稳的、被全然接纳的拥抱。
这份迟来的、超越她所有预想的“确认”,这份喜悦,其分量在她心中,竟不亚于与埃米尔、克莱美蒂、梅拉这些跨越时空再度重聚的昔日伙伴重逢。
就在她忍不住用手指再次触碰自己脸颊,回味那早已消散的柔软触感时——
“戴斯忒莉!”
门外传来呼唤,伴随着几下不那么礼貌的敲门声。
是克莱美蒂。
凋零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她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没好气地冲着门的方向低吼:
“干嘛?大早上的,你们三个要干嘛?”
她能感觉了门外不止一个气息。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率先挤进来的克莱美蒂,紧随其后的是探头探脑的梅拉,最后是埃米尔。
梅拉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三个人极其自然地占据了房间里三个不同的方位——克莱美蒂抱臂斜靠在衣柜旁,梅拉蹭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埃米尔则优雅地坐在了唯一一张小圆桌边的凳子上。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还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衣衫略显不整的凋零身上。
这阵仗让凋零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把枕头往旁边一扔。
“到底要干嘛?”
“咳!咳!”
埃米尔清了清嗓子,眼眸弯起。
她拖长了语调,缓缓开口:
“‘贪心的骑士’~!”
“!!!!!”
凋零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到脖颈,最后是整个脸颊,“腾”地一下彻底红透,像煮熟了的虾子。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浪冲上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三个家伙……是来“兴师问罪”的!不对!是来围观八卦、严刑逼供的!
凋零一把抓过刚才扔开的枕头,死死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一面可怜的盾牌,试图挡住三道炯炯有神、写满了“快从实招来”的目光。
“‘证明给我看’~”
克莱美蒂抱着手臂,刻意拖长了语调,模仿着某种暧昧不清的语境。
“戴斯忒莉,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
她咂咂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你偷看!什么时候开始的?!”
凋零猛地转向克莱美蒂。
“嗯……”
梅拉接过了话头,双腿轻轻晃动着。
“从……你像只特别听话的狗狗,被朝小姐轻轻拉到屋顶的时候。”
“我们就有点好奇啦……平时你可没那么‘乖’。”
“你们三个……全程都在啊?!”
凋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全程!从朝牵她的手,到屋顶的对话,到那个吻,到最后的拥抱……她们全都看到了?!
“毕竟……”
埃米尔姿态依旧优雅,但脸上那极力压抑的笑容彻底破坏了这份端庄。
“我们一开始真的只是以为,朝小姐要和你进行一次谈心,作为关心你的朋友,我们自然……嗯,保持适度的关注。”
她顿了顿,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没想到……之后的发展,如此出人意料,又如此……激动人心?”
她微微前倾身体,问道:“所以,该怎么评价呢?不如……戴斯忒莉你自己说说,那个吻……你觉得……感觉如何?”
“闭嘴啊!埃米尔!”
凋零猛地将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羞耻到极致的哀鸣。
为什么连埃米尔也变成这样了!
“害羞什么?”
克莱美蒂哈哈一笑,尾巴在她身后扫了扫。
“你现在不是得偿所愿了吗?从我们四个重新聚在一起开始,你就没少偷偷看朝小姐,跟我们说话三句不离‘朝’吧?我们三个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
她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凋零,啧啧称奇。
“最后居然是你主动‘A’上去,还说出那种话……啧,不可思议!”
她一开始确实以为,以朝的气质,就算有什么发展,也肯定是朝占据绝对主导,昨晚凋零那不管不顾的炽烈,着实让她大跌眼镜。
“昨晚上,朝小姐……”
梅拉又开口了,她双手托腮,眼神有些飘忽。
“和平常完全不一样……虽然还是很温柔,但那种温柔……唔,该怎么形容呢?软软的,暖暖的,包裹着人……不像平时那样,虽然也很好,但总觉得隔着一段距离。”
随即,她转向凋零:“戴斯忒莉,朝小姐抱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啊?还有你们吻上的时候,又是什么感觉啊?和话本里写的一样吗?会心跳很快,头晕晕的吗?”
“快点老实交代!”
埃米尔也彻底放下了最后那点矜持,加入了“逼供”行列。
“你们现在的‘进展’,可是让我们心痒难耐,好奇得不得了啊,戴斯忒莉,作为你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兼姐妹,我们有权利分享这份喜悦和……细节,对吧?”
凋零缩在床头,抱着枕头,脸红得快要冒烟。
“哒,哒。”
两声轻柔的敲门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房间里火热的“审讯”气氛。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随后完全打开。
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色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放着几份刚沏好的清茶,旁边还有一小碟精心摆放的茶点。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景象时,眸子里掠过疑惑。
只见房间里的四个人,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朝脚步未停,端着托盘走进房间,将东西轻轻放在那张小圆桌上,正好在埃米尔手边。
她放好托盘,直起身,轻声问道:
“干嘛……都看着我?”
凋零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开口:“没、没什么!她们就是……”。
还是埃米尔反应最快,她已恢复了平日大半的从容,她端起一杯茶,闻了闻茶香,微笑道:“正说起一些……有趣的事情,朝小姐来得正好,茶点很及时。”
克莱美蒂也凑了过来,大大咧咧地也拿起一杯茶,咧嘴笑道:“我们在交流‘心得’呢,关于昨晚某些……嗯,值得纪念的互动。”
凋零在那边几乎要把枕头捏变形了。
朝闻言,轻轻“哦”了一声,仿佛了然。
她自己也端起一杯茶,眼帘微垂,补充了一句:
“额……放心。”
“我不会把你们刚才谈话的内容……说出去的。”
然而——
房间里的空气静默了一瞬。
克莱美蒂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埃米尔挑眉,梅拉眨了眨眼睛。
既然……朝小姐都“听到了一些内容”,而且表现得如此镇定,那她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将另一位当事人也拉入“讨论”的机会?
“哦——?”
克莱美蒂拖长了音调。
“朝小姐,原来你都听见啦?那正好,我们有些问题,也想请教请教‘当事人’呢~”
凋零猛地抬头,绝望地看向朝,眼神里写着“快跑!”。
但朝只是站在原地。
“看样子……”
朝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床边抱着枕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凋零,又掠过旁边三位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伙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骑士被‘围攻’了啊?”
朝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不过……似乎就算我加入进来,也没办法‘扭转战局’哦。”
她很清楚,单纯的解释或否认恐怕只会火上浇油。
“你可以……离开的……”
凋零从枕头后面露出半张依旧通红的脸,声音闷闷的。、
然而,朝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床沿——凋零的身边。
朝坐定后,才抬起眼眸,扫过面前三位瞬间眼睛更亮、笑容更盛的“看客”——埃米尔、克莱美蒂、梅拉。
“我可不会抛下自己的骑士不管。”
她轻声说道。
埃米尔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这场“审讯”,要升级为对“双方当事人”的“友好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