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城,皇宫。
摇曳的烛火将星罗皇帝许家伟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手中并非前线军报,而是一份由数名皇室魂师和供奉阁元老联合签署、墨迹未干的密卷,上面记录着从溃兵只言片语、残留能量分析以及某些古老预言片段中拼凑出的信息。
“蚀……银辉……”
许家伟低声念着这两个陌生的词。
戴浩重伤、第一防线崩溃的消息已经让他心如刀绞,而这附带的更令人心悸的“异常报告”,则像一层厚重的冰霜,覆在了他的心头。
“陛下。”
一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如渊的老供奉缓缓开口。
“若前线感知无误,那‘蚀’所显化的‘面具’与亡灵之相,与古籍中记载的‘邪祟侵染’、‘概念寄生’有几分相似。而那位‘银辉’……其描述,倒让老臣想起一些更缥缈的传说,关乎‘守望者’或‘清道夫’。”
“清道夫?”
许家伟皱眉。
“清理此世之污秽者。”
老供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未必属善,但常与‘蚀’这类事物对立,只是传说终归是传说,其人立场、目的,皆不可测。”
许家伟沉默良久。
战争已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添此等变数。
“传令供奉阁,查证此类非常之事,但不可声张,以免引起民间恐慌,另……以朕私库之名,暗中搜寻一切关于‘面具’、‘亡灵异变’及‘银发强者’的古籍、传说或实物,不计代价。”
他顿了顿,看向西方。
“给白虎公爵的回信里,加上一句: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事,可相机决断,务必保重。帝国……需要他。”
他知道,戴浩一定能听懂其中的沉重。
这场战争,敌人或许不止一个。
天斗城,市井街角
“听说了吗?西边打仗,死了好多人,结果有些死人……又爬起来啦!”
茶摊上,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惊惶未定的神色,他对面坐着几个相熟的小贩。
“爬起来了?胡扯吧!定是日月帝国的邪魂师作祟!”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啐了一口。
“邪魂师?我三舅老爷家的表侄就在西边当兵,托人捎回话来说,那根本不是魂技!那些‘活过来’的兵,眼睛是空的,脸上像糊了层血泥面具,刀砍上去都没多少血,打散了还能聚拢!他们团长,一个魂圣老爷,都说没见过这种邪门事!”
行商信誓旦旦。
“哎呀,莫不是触怒了什么神明?或是……天灾?”
一个老妇人挎着菜篮子路过,闻言插嘴。
“还有更邪乎的呢!”
行商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说是后来啊,天上传下来神仙一样的人物,白头发,一挥手就把那些妖魔鬼怪全收拾了!然后化作金光不见了!”
“银发神仙?这……这听着怎么像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古早传说?”
卖炊饼的汉子将信将疑。
“宁可信其有啊!”
老妇人念叨着。
“这世道,打仗死人不算,还闹这些幺蛾子……唉,回去得多给祖宗上炷香,保佑咱平平安安。”
流言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天斗、星罗乃至斗灵的大城小巷里晕染开来。
版本各异,越传越玄,但核心都离不开“战场诈尸”、“诡异面具”和“白发仙人”。
恐惧如同无声的瘟疫,在底层平民中蔓延,与对战争的忧虑交织在一起,让本就因边境战事而物价浮动、人心惶惶的市井,更添了几分不安的气息。
酒馆里,人们谈论的话题渐渐从战局胜负,转向了对这些“怪事”的猜测与畏惧。
明都,某高级魂导师俱乐部密室
这里没有正式的会议,只有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凌厉的中年人与一位身穿供奉堂服饰的老者对饮。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雪茄和稀有魂兽油脂的味道。
“……所以,王奕衡和徐天元那两个小子,这次算是撞上铁板了。”
一个脸颊有刀疤的男人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嗤笑一声。
“‘蚀’……哼,名字倒挺贴切,能让狂牛那么狼狈,还惊动了供奉堂的老怪物们亲自定性,看来不是小麻烦。”
“麻烦也是机遇。”
另一个显得很斯文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
“军部已经将相关研究列为最高优先级,资源倾斜会非常可怕,谁先搞明白那‘蚀’的能量本质,甚至找到利用或防御的方法……下一任魂导器研究院院长,或者某个新设‘特别应对部队’的指挥权,或许就有眉目了。”
“利用?”
刀疤脸挑眉。
“那种邪门玩意儿?”
“能量就是能量,只看如何驾驭。”
斯文男人推了推眼镜。
“帝国的魂导科技,本就是化万物之力为己用。重要的是,我们走在三国前面。至于那位‘银辉’……”
他看向供奉堂老者。
老者缓缓吐出烟圈:“堂里几位大人的意思是,暂时定义为‘高序列中立观察单位’,危险等级‘不可测’,但非首要敌对目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力量体系的一种……‘修正’,在她明确表现出敌意前,避免接触,暗中观察,或许,她能帮我们更快地理解‘蚀’。”
“听着像与虎谋皮。”
刀疤脸哼道。
“是坐在火山口看风景。”
斯文男人纠正。
“但至少,我们知道火山口在哪了,通知我们在斗罗三国的人,留意一切相关传言和异常事件,尤其是涉及‘面具’和‘银发’的,情报,现在比魂导炮弹更珍贵。”
荒僻小镇
小镇显得比往日更加冷清,许多年轻人被征召或逃往更安全的内陆,镇口破旧的土地庙前,却意外地聚集了一些老人和妇女,他们面色惊惶地议论着。
“张老栓家的二小子……昨天从西边伤退回来,丢了条胳膊,人也不大清醒了,老是念叨‘面具’、‘红色的雾’……昨晚……昨晚居然想咬他娘!被绑起来了,现在关在柴房,浑身发冷,眼睛直勾勾的……”
“天爷啊!这……这不会是中了邪,染了战场上的脏东西回来吧?”
“镇长去请魂师大人了,可咱们这偏僻地方,哪有什么高明的魂师……”
“我听说,得用黑狗血,或是请真神画像镇着……”
恐惧在这里更加具体,更加贴近生活。
无形的“蚀”的阴影,已经渗入了大陆的细微角落,在缺乏足够认知和应对手段的平民中,引发了最原始的、基于迷信和生存本能的恐慌。
史莱克学院,海神阁
并非所有高层反应都充斥着算计或恐慌。
在一处静谧的阁楼,玄老灌了一大口酒,望着西方,他收到了来自星罗皇室和天魂皇室的秘密咨询函,也听到了学院里一些来自西边学员的惶恐描述。
“多事之秋啊……”
他喃喃道。
“战争未平,又起妖氛,穆老,若您还在……”
“传令下去。”
他对身后如同影子般浮现的宿老低声道。
“加强学院结界巡查,尤其是夜间,派两个机灵点的,以游历名义,去西边战场外围看看,不必介入,只需观察记录任何‘非正常’迹象,还有,留意所有关于‘白发’、‘面具’的讯息,无论来源,史莱克,不能只教学生怎么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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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大森林边缘,茶馆。
窗半开,微风徐入。
凋零背靠着窗框,手中拿着一份从附近小镇带回、已经有些皱巴的报纸,目光落在某版角落一篇语焉不详、夹杂着大量“疑似”、“或传”字眼的战地轶闻上。
异瞳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正坐在她对面的矮几旁,专注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
“银辉……”
凋零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她的视线从报纸移向朝。
“朝,你觉得日月帝国给你起的这个名字怎么样?”
“嗯?”
朝将一泓碧色茶汤注入白玉杯中,闻言微微抬眸。
“银辉?为什么要那么称呼我?”
她偏了偏头。
“就因为我的头发是白色的吗?”
凋零看着她那副疑惑的模样,目光扫过朝周身——永远是白衣,白发如月华流淌,连使用的茶具都偏爱洁净的白色。
“你的穿衣风格也一直是白色的啊。”
凋零语气平淡。
“出现时伴随金色光点,力量显现时又带有银辉色泽……在黑夜或混乱的战场上,确实很显眼。‘银辉’,倒也算是贴切。”
她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比直接叫你‘白毛’好听点。”
朝轻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将茶杯推向凋零面前。
凋零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
“现在,‘面具’……应该已经齐了吧?”
凋零的声音低了下去。
“让我想想……多雷德,艾尔多,卡利厄斯。”
她报出这三个名字,每个名字都带着不同颜色的面具联想——白、黑、红。
“不过……”
凋零微微昂起头,陷入短暂的思索。
“卡利厄斯……肯定还活着吧?”
目光落回朝身上。
“他可不是第一次从你手里逃走了。”
凋零指出这一点,语气平静。
朝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茶杯。
“的确。”
“卡利厄斯……很麻烦。”
她抿了一口清茶,继续道:“多雷德和艾尔多,他们都有相对明确的‘宿主’和‘核心’,如同寄居的毒瘤,虽然后患无穷,但目标明确。”
“而卡利厄斯不同。”
朝放下茶杯。
“他似乎没有固定的宿主,他的‘养分’直接来源于大规模的死亡、恐惧和灵魂层面的混乱波动,他的‘存在形式’更接近一种……可以无限分裂、增殖、又能在某个临界点重新汇聚的‘概念性瘟疫’或‘群体意识’,只要符合他‘掠夺与消耗’本质的环境存在,他就能像野火一样复燃,甚至……进化。”
她看向凋零:“在明斗山脉,我解决了他当时凝聚的核心意识和大部分显化力量,但‘卡利厄斯’这个概念,只要这世间还有他赖以生存的‘温床’——比如,这场席卷大陆的战争——他就如同被打散的孢子,随时可能在另一处伤亡惨重、怨念滔天之地,重新‘生长’出来。除非……”
“除非从根本上,消除所有能让他滋生的‘温床’,或者,找到他真正的、最原始的‘源头’或‘锚点’。”
凋零接过了话头,眼神锐利起来。
朝轻轻颔首,默认了凋零的判断。
“我也来帮忙吧!之后我就跟着你!”
凋零忽然开口,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扬起笑容,红蓝异瞳直直地看向朝,里面跳动着主动请缨的光芒。
然而,那光芒深处,似乎还藏着不易察觉的、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朝抬眸望向她,眼眸中映出凋零此刻的模样。
“你恢复好了吗?”
朝轻声问道。
她不希望凋零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或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而勉强自己。
凋零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扬起一边的眉毛,异瞳中的光芒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
她身体靠回窗框,抱起双臂。
“怎么?”
凋零反问,语调微微上扬,拖长了尾音。
“不相信我吗?勇者大人~?”
她刻意用了“勇者”这个称呼,这个她独属于对朝的称谓。
此刻唤出,多了几分赌气般的较劲意味。
不等朝回答,她的语气忽然又变得轻快起来,只是那轻快底下,暗流涌动。
“还是说……”
她拉长了语调,笑容变得有些微妙,目光流转,扫过朝周身那看似空无一物、实则可能随时响应召唤的“伙伴们”所在之处。
“你觉得我现在……派不上用场了?”
她微微歪头。
“毕竟——”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酸意,紧紧锁住朝的眼睛。
“你现在,可是有那么多‘好伙伴’了呢~!”
“好伙伴”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在她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朝向茶馆里的众人透露了关于“四象”与“四凶”这些古老存在的事情。
凋零知道,那些令牌背后,是一个个位格崇高、力量滔天、并且对朝表现出的宠溺与关切的存在。
青龙白虎,混沌饕餮……每一个听起来,都远比她这个记忆残缺、力量还被自我怀疑所困的“骑士”要可靠得多,强大得多。
这股微妙的酸意和攀比心,而是源于更深层的不安——害怕自己在朝心中那“特殊”的位置,被这些更古老、更强大、也同样与朝羁绊深厚的“伙伴”们稀释或取代。
她渴望被需要,渴望证明自己的“有用”,尤其是当朝身边似乎并不缺少助力的时候。
朝静静地听着,看着凋零那看似带笑、实则藏着忐忑与委屈的表情。。
“凋零。”
朝唤了她的名字。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一直都是。”
然后,她话锋轻轻一转,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所以,我才更要确认,你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跟着我,面对那些东西,并不轻松,我希望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和完全的状态,而不是……”
她顿了顿,静静地看着凋零。
“……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