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相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霍雨浩早已穿戴整齐，精神奕奕地站在唐舞桐床前，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身影。

　　“还睡呢？太阳都晒屁股喽！”

　　他故意提高音量，伸手轻轻推了推那团被子。

　　被窝里传来含糊的嘟囔声，唐舞桐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粉蓝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开来：“唔……别吵……太阳这么好，不就是最适合睡觉的天气吗？”1

　　她说着，反而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

　　霍雨浩看着她这副赖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双手叉腰，俯下身，带着几分戏谑地威胁道：“再不起来，我可就真的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出去喽！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内院弟子了，更该以身作则，努力修炼啊！”

　　“是是是……知道了……”

　　唐舞桐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瞪着他：“霍大班长，你的脑子里除了修炼就没有别的了吗？真是个修炼狂人。”

　　霍雨浩被她说得一怔，随即挺直腰板，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憨直的笑容：“除了修炼？我想想……哦！还有你啊！还有所有关心我、照顾我的人！言院长、玄老、贝贝师兄他们，还有朝姐！都是我要努力变强去守护的人！”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

　　唐舞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嘴上却故意调侃道：“哈？这么‘博爱’？你这心也装得太满了吧？”

　　“这算什么博爱啊？”

　　霍雨浩挠了挠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这点私心，离真正的博爱差远了，要做到泽被万物、无私无偏，恐怕只有传说中真正的神明才能办到吧？”

　　“未必哦。”

　　唐舞桐已经坐起身，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下意识地接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随意：“神……不也是从人一步步走上去的吗？”

　　霍雨浩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追问道：“嗯？听起来……你知道些什么？”

　　唐舞桐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上眼，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试图掩饰过去：“没有！我瞎猜的！以前听故事不都这么讲的吗？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她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搪塞，将那瞬间流露的异样重新掩藏于少女的娇嗔之下。

　　霍雨浩在门外安静等候，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几分钟后，宿舍门被推开，已然恢复成飒爽“王冬”模样的身影走了出来，只是那双粉蓝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没好气地挑眉瞪着他。

　　“所以，这么早把我挖起来，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霍雨浩看着她，张了张嘴，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最后竟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憨笑：“嗯……其实，我也不知道。”

　　“什么？！”

　　唐舞桐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要往回走：“你不知道？！那你叫我起来干嘛！我的被子还在呼唤我！”

　　“等等！”

　　霍雨浩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放得很轻，指尖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他看着唐舞桐转回头来时那不满的神情，语气变得异常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陪我走走，不行吗？”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声音也轻了几分，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魂导系通知我了……我会作为交换生，前往日月帝国学习一段时间。所以……在出发之前，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唐舞桐准备挣脱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他，眼中的睡意和嗔怪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你要去多久？”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道。

　　“什么时候走？”

　　“大概两个月之后出发。”

　　霍雨浩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依旧轻柔：“要去……两三年的样子。”

　　两三年的时光，对于魂师而言或许不算漫长，但对于朝夕相处的少年人来说，却是一段需要仔细计量的离别。

　　唐舞桐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化作一声故作轻松的轻哼，她甩开他的手，但力道很轻，随即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施恩般的模样：

　　“……哼！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请求的份上，本大人就大发慈悲，多陪你一会儿好了！”

　　只是那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和耳根处若有若无的薄红，悄悄泄露了她并非如表面这般平静。

　　霍雨浩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底那点离愁仿佛被暖风吹散了些许，脸上重新漾开温暖的笑意。

　　“那，我们走吧？”

　　晨光熹微中，两道身影并肩，缓缓步入被朝霞染红的学院小径。

　　清晨的海神湖面氤氲着薄薄水汽，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朦胧的光晕，霍雨浩与唐舞桐并肩走在湖畔小径，最终在那处曾初遇马小桃的露台停下脚步。

　　这一路异常安静，只有脚步声与微风拂过柳梢的轻响，往日的谈笑风生仿佛被无形的隔膜阻断，这份不自然的沉默让唐舞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霍雨浩，眼眸直视着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雨浩，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霍雨浩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如此直接的问题，他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总觉得，现在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一样。”

　　唐舞桐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不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攥紧了袖口，内心深处甚至开始隐隐后悔——是不是不该那么早向他坦白身份？是不是维持着“王冬”的身份，反而能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这不是……男女之间应该保持的分寸吗？毕竟，你不再是‘王冬’了。”

　　他完全没有听出话语中隐含的期待与试探。

　　“你……”

　　唐舞桐气结，双手猛地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真是个木头啊！彻头彻尾的笨木头！”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别想蒙混过去！”

　　她向前逼近一步，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罕见的严肃：“给我回答第一个问题！”

　　湖风拂起她粉蓝色的发丝，少女的目光灼灼，执拗地要求一个答案，不容他再有任何闪躲。

　　霍雨浩的呼吸微微一滞，在那双不容躲闪的粉蓝色眼眸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所有防御都在瓦解，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声音低沉而带着真实的迷茫：

　　“……我不知道。”

　　他坦白道，目光与她交汇，仿佛在借此寻找答案：“从你向我坦白的那一天起……我就不知道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整理那些纷乱的情绪：“明明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的时刻，分享过那么多秘密和欢笑……可现在，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勾着你的肩膀，喊你一声‘兄弟’。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心里像是堵着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我无比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正因为太珍惜，所以我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就会破坏掉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我不想我们之间出现任何隔阂……但似乎，我的做法反而起到了反效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

　　唐舞桐静静地听着，胸口因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波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在感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急，却又真诚得让她心软的少年，原本那点气恼渐渐被一种更为柔软的情绪取代。

　　“……不要再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了。”

　　她轻声说道，向前踏出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霍雨浩能清晰地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还记得……那一天吗？我……吻了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霍雨浩的心上：

　　“现在，如果……让你对我做同样的事，你会做吗？”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霍雨浩的脑海中炸开，露台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静止，只剩下眼前少女灼热而坚定的目光，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霍雨浩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句未竟的“我……”消散在唇边，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粉蓝色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犹豫与挣扎，然而，在那片迷人的色彩深处，他似乎也看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与期待。

　　刹那间，某种决心冲破了所有的桎梏，他意识到，有些深藏心底的情感，必须在此刻得到回应，无法再回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汇聚起来。

　　然后，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闭上了双眼。

　　他微微前倾身体，动作生涩却无比专注，如同模仿着记忆中最珍贵的画面，又如同遵循着内心的本能，他的唇，如同蜻蜓点水般，轻柔地落在了唐舞桐光洁的额头上。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触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同时在两人的心间荡开涟漪。

　　霍雨浩迅速退开少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他有些不敢看她，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羞赧和笨拙的诚实：

　　“……我、我记得……你那天……是这样亲的来着……”

　　唐舞桐愣住了，额头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却留下了灼人的温度，她看着眼前这个连脖颈都泛着红晕、眼神躲闪的少年，那颗因他之前的迟钝而有些气恼的心，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的、酸涩而甜蜜的情绪填满。

　　她抿了抿唇，想要维持住那点矜持，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无比明媚又带着娇嗔的弧度。

　　最终，所有翻涌的心绪都化作了一声轻哼，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责怪，反而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哼……笨木头。”

　　可就是这块笨木头，用他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给了她此刻最想要的答案。

　　唐舞桐看着霍雨浩依旧泛红的耳根，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语气轻快，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份过于旖旎的氛围：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大家说清楚我们的关系。”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傲娇。

　　“我可不想一直被贝贝师兄他们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

　　她说完，却发现霍雨浩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还有些放空，仿佛灵魂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吻的瞬间。

　　“嗯？”唐舞桐疑惑地歪了歪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怎么还愣着？回神啦，笨木头！”

　　霍雨浩猛地眨了眨眼，焦距终于重新汇聚到她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喃喃低语道：

　　“好……好神奇的感觉……”

　　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种新奇的悸动，像是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未知而美妙的领域。

　　唐舞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故意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唇角勾起一个坏坏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

　　“啧……怎么？看你这副样子，难道是……还想再亲一次啊？”

　　她拖长了尾音，目光流转，带着大胆的戏谑，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红润柔软的唇瓣，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提议道：

　　“这次……要不要试试这里啊？”

　　“……”

　　霍雨浩被她这过于直白和大胆的提议惊得彻底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腾”地一下蔓延到了脖颈，他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般光亮的少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笃定：

　　“你……一定看了很多奇怪的书。”

　　两人沿着波光粼粼的海神湖畔并肩漫步，先前那点微妙的气氛在拌嘴中渐渐化为了更为轻松自然的亲密。

　　唐舞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向霍雨浩，粉蓝色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话说，你这次去日月帝国，以你的天赋和那股刻苦劲儿，在那边肯定会很受欢迎吧？”

　　她的眼眸眨了眨，流露出几分认真的思忖：“他们在魂导器方面那么强，看到你这样的天才，真的会舍得放你回来吗？”

　　不等霍雨浩回答，她忽然加快半步，转身挡在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警告：“哎！对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在那边可不许把我给忘了！更不准被日月帝国那些女生给勾搭走了！听到没有？”

　　霍雨浩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拨开她几乎要碰到自己的手指：“怎么会啊……”

　　他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仿佛这是个根本无需考虑的问题。

　　“怎么不会！”

　　唐舞桐收回手，双臂环抱，下巴微扬，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你看看你！‘木头’这个称呼难道是白叫的吗？你这人就是对感情迟钝得要命，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可能都反应不过来！我这叫合理担心，懂不懂？”

　　说着，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霍雨浩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亲昵的埋怨。

　　霍雨浩被她这套逻辑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刚想辩解，却见唐舞桐话锋一转，眼中重新亮起兴奋的光彩，指着湖畔远处隐约可见的集市轮廓：“不说这个了！等你到了那边，记得多留意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好吃的特产！”

　　她转过身，面对着霍雨浩，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等我们将来都毕业了，有空了，你一定要带我去日月帝国好好玩一遍！把好玩的地方都逛个遍！”

　　霍雨浩看着她倒退行走的危险姿势，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闻言不禁失笑：“你这算盘打得真响，合着是把我当免费导游了？”

　　“当然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唐舞桐理直气壮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脸上绽开一个狡黠又明媚的笑容：“既能痛痛快快地玩，又省下了一大笔请导游的钱！多完美！”

　　霍雨浩望着湖畔粼粼的波光，忽然想到什么，提议道：“等我们去日月帝国游玩的时候，要不要也叫上朝姐？她见多识广，一定能带我们发现很多有趣的……”

　　“不。”

　　唐舞桐轻声打断，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就我们两个。”

　　霍雨浩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她粉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线条优美，此刻却透着几分固执。

　　“这样……好吗？”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毕竟朝姐对他们而言，是亦师亦友的重要存在。

　　“怎么不好啦！”

　　唐舞桐转过身来，粉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而且，就算你开口邀请，朝姐也一定不会来的！”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狡黠又了然的笑意：“朝姐可不是你这样的木头，她那双眼睛啊，什么都看得明白，她才不会来当这个多余的‘明灯’呢！”

　　说着，她收回手指，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灼灼地望进霍雨浩有些迷茫的眼睛里，语气带着娇嗔的命令：

　　“所以啊，你以后在这方面要多长点心，稍微进步一些！少让我生气，知道吗？”

　　霍雨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脸，那带着期待和些许霸道的眼神，让他心头微软，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又有些腼腆的笑容，轻声应道：

　　“知道了……”

　　清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少女一声满意的轻哼。

　　唐舞桐粉蓝色的眼眸忽地一亮，一个念头闪过。

　　“喂！”

　　她用肩头轻轻撞了下他，语气带着跃跃欲试的提议：“你去那么久……要不，我找个机会，偷偷溜过去看你？”

　　霍雨浩闻言，从离愁中回过神，微微蹙眉，习惯性地先考虑起现实阻碍：“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我听说跨国手续很繁琐，而且学院这边……”

　　“哎呀，不过就是一点流程而已，能有多麻烦？”

　　唐舞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她突然凑近，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属于“王冬”的俊朗面容上，此刻却绽放出独属于唐舞桐的、带着几分狡黠与霸道的明媚笑容，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所以，你就在日月帝国给我好好等着吧！”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言语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随时迎接本大人的突然‘袭击’和日常‘骚扰’哦！”

　　看着她神采飞扬、仿佛已将一切困难都踩在脚下的模样，霍雨浩心头的阴霾也被驱散了大半，他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满满的纵容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好。”

　　他轻声应道，目光温柔：“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