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攸宁多半辗转在夷陵乱葬岗与兰陵金麟台之间,来时风尘仆仆,去时步履匆匆,反倒将生养她的眉山抛在了脑后,鲜少回去。概因江厌离怀了身孕,她和阿羡放心不下,总怕有半点疏漏,总想时时来瞧一瞧,见她安好,才能稍稍安心。
这日她照常来金麟台,熟门熟路地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刚踏进江厌离的屋子,便见她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菱花窗,筛下细碎的金影,落在她衣袂上,也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她指尖捻着一枚银针,线尾坠着小小的银铃,随着手势轻晃,偶尔叮一声,清越又温柔,正低头专注地绣着什么。
“阿离姐姐,你怎么还做这个?快歇歇,仔细累着身子。”攸宁知道江厌离如今怀着身孕,正是该好好静养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般费神的活计。
“不妨事的。”江厌离指尖捻起绣绷上的料子,那艳红的锦缎上,已绣出几片精巧的缠枝莲纹样:花瓣舒展,枝蔓缠绕,透着一股子喜庆又温婉的意趣。
“这嫁衣,是给你绣的。”
“我?”攸宁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母亲走得早,而如今,待她如亲女的姑母也早已不在人世。这世上,能这般记着她婚嫁大事、肯耐着性子、耗着心神为她绣一件嫁衣的,便只剩江厌离这个姐姐了。
江厌离见她神色动容,温声解释道,“我是你姐姐,给你绣件嫁衣,本就是该做的事。女孩子家,谁不盼着一件合心意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嫁心上人呢。”
攸宁的眼眶微微发潮,她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怅然,“不着急的。我和阿羡……我们还没有婚嫁的打算,甚至……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这话出口,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未来渺茫得让她不敢轻易去盼那红妆嫁娶的光景。
“没事的。”江厌离却不恼,也不追问,只是依旧温和地笑着,“日子还长,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攸宁知道江厌离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她劝不动,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暂且将那些沉重的心思压下,陪着她闲话家常。说些乱葬岗上的趣事,说魏无羡又研究出了什么新奇的符纸、法器;说温氏的老弱们种的菜长得极好,编的竹篮也能换些米粮,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没有了从前的颠沛。
———时间线过渡
金子轩来时,暖融融的日光正淌满半间屋子。妻子江厌离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如兰,攸宁则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正陪着一同逗弄那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稚子不过满月,可眉眼间已依稀可见父母的影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圆亮,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偶尔无意识地蹬蹬小短腿,发出几声咿呀。
攸宁最是疼惜这孩子,总爱凑到如兰跟前,用指腹轻轻碰一碰她软乎乎的脸颊,柔声哄“如兰,叫姨母——快,叫一声姨母听听。”
只是这般点儿的小家伙哪里会说话,不过是咿呀着吐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便惹得江厌离低低笑出声来。
“你呀,急什么。如兰才多大,等他再大些,自然会叫姨母的。”
说笑间,金子轩在一旁坐下,目光掠过妻儿时满是缱绻,随即看向攸宁,“对了,阿宁,有件事要告诉你和阿离,魏无羡他,可以来参加如兰的满月宴了。”
“你说什么?”攸宁像是没听清,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什么天方夜谭。她猛地抬眼看向金子轩,急切地追问,“子轩表哥,你……你说的是真的?阿羡他……他真的可以来金麟台?”攸宁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她又絮絮地追问了好几遍,一遍遍求证,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能让自己彻底安心的肯定答案。
得到肯定答复的那一刻,攸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却是难以抑制的期待与欣喜,像破土的嫩芽,疯了似的往外冒。
若是真如金子轩所说,那便意味着,阿羡终于可以不用再像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可以正大光明地踏出乱葬岗,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前了。而她与他之间那些沉甸甸的煎熬、渺茫的期盼,是不是也终于要迎来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攸宁看向金子轩的目光里满是感激,“子轩表哥,谢谢你……我知道,这一定是你费了不少心,说了很多好话,不然……不然大家不会这么容易松口的。”她心里清楚,金麟台上下对阿羡的成见有多深,能促成此事,必然是付出了不少努力。
一旁的江厌离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切,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样,阿羡也能来看看如兰,也能好好聚一聚了。”
攸宁一刻也按捺不住,紧赶慢赶,御剑直往夷陵乱葬岗的方向去。这是她这一年来头一回,能这般正大光明地踏上去乱葬岗的路——揣着兰陵金氏的请柬,以送柬人的名义,无需藏藏掖掖,无需顾虑旁人窥探的目光。
从前往来于金麟台与乱葬岗,她总像做贼似的,选最偏的路,趁最暗的夜。虽说她常往返于乱葬岗早已是百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终究没人敢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皆因她身后站着眉山虞氏的父兄,光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不少人掂量着利弊,不敢轻易轻举妄动。
乱葬岗的路,她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块石头下藏着温氏老弱种的药草,哪段坡路雨天会积泥,哪丛有荆棘,她闭着眼都能避开。
转过一道弯,一方不大不小的莲池映入眼帘。谁也没想到,乱葬岗这贫瘠寒凉、连杂草都长得艰难的土质,竟也能种出莲藕来。而魏无羡正撸着裤脚,裤管卷到膝盖,露出结实匀称、沾了些泥点的小腿,他赤着脚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池底的泥,像是在打理刚种下的藕种。
魏无羡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亮,像是见了蜜糖的孩子,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从地里踩出来,沾着湿漉漉的黑泥,就要兴冲冲地往她跟前冲。还没等他跑出两步,攸宁便已笑着跑到了他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掏出一个精致的烫金请柬,递到他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魏无羡疑惑地接过,指尖触到请柬上冰凉的烫金纹样,低头细细看去——是兰陵金氏的请柬,措辞规整,字迹清晰,清清楚楚写着,请魏无羡于吉日前往兰陵金麟台,参加如兰的满月宴。
他逐字逐句地看,一个字也不肯落下,生怕是自己看错了。待确认无误后,那股子狂喜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头,一把将攸宁紧紧抱在怀里,转了好几个圈,“阿宁!阿宁!你看!他们请我去!请我去参加如兰的满月宴!”
狂喜过后,他又急急忙忙地松开她,就要往山下跑,脚步匆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去给我这大外甥挑个像样的小玩意儿,不能让他觉得他舅舅不疼他!”
“哎——”攸宁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急什么?你看看这天色,都快黑透了,山下的店铺早该打烊了,哪里还能买到东西?”
魏无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只见灰蒙蒙的天色早已染上了暮色,远处的山峦都变得模糊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抓着请柬的手紧了紧,脸上却依旧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羡,晚些时候你过来一趟,我有东西想给你看。”攸宁对着一旁还在摩挲请柬、兀自欢喜的魏无羡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低低的。
魏无羡闻言一愣,不明所以地抬眼望她。见她神色故作郑重,倒生出几分好奇,便笑着应了声“好”。他太想知道,能让她这般郑重以待的,会是什么东西。
自乱葬岗的屋舍稍稍规整后,他们便分了
住所——从前是条件太过艰苦,一室一榻,不得不将就同眠,如今总算有了些体面,倒也各自留了些余地,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魏无羡依言寻来,推开攸宁屋门的刹那,呼吸蓦地一滞。

是红色。不是寻常的红,是艳而不妖、浓而不烈的喜红,像被日光晒透的丹霞。那是一件嫁衣,正穿在攸宁身上。它就这么静静端坐,言笑晏晏看他,眼波流转间,藏着羞涩,那模样明艳极了,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芍药,美得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魏无羡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是啊,金麟台递来了请柬,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踏出乱葬岗,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或许不久以后,他真的能摆脱“夷陵老祖”的污名,正大光明地站在世人面前,正大光明地……给她一个家。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魏无羡只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这两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攸宁闻言,脸颊瞬间染上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花,她羞涩地垂下眼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藏不住满心欢喜。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魏无羡便兴冲冲地拉着攸宁往山下的集市赶——盼了这么久,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去金麟台,去见师姐和他的大外甥,这份雀跃怎么也按捺不住。
集市上早已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漫了满街。魏无羡径直拉着攸宁往灵宝阁去,那里的物件最是精致,定然能挑出配得上如兰的好东西。
一进灵宝阁,琳琅满目的物件便撞入眼帘:玉石雕成的小兽憨态可掬,玛瑙串成的手链色泽明艳……魏无羡的目光在各式物件上快速掠过,最后稳稳落在了一排排璎珞上,脚步一停,便凑了过去认真挑拣起来。
可他刚站定,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起———
“金氏怎么会要夷陵老祖去参加满月宴?真是疯了!就不怕沾了晦气?”
“他要是去金麟台,我可就不去了,跟这种邪祟同席,想想都膈应!”那些话里藏着鄙夷、忌惮,甚至恶意。
可魏无羡像是充耳不闻,捏起一串璎珞,又放下,眉头微蹙着细细打量,眼里只有“给如兰挑最好的礼”这一件事。攸宁也当没听见那些非议,站在他身边,偶尔帮着递个话,
“这个珍珠的太俗了,如兰是男孩子,不太合适。”
“那个银锁的不错,但少了点灵气。”两人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挑了许久,就在魏无羡快要眼花缭乱时,忽然眼睛一亮,拿起一串碧玉色的重莲璎珞。“就这个了!”他满是欢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这是他挑了半天,觉得最配外甥的,满满都是心意。
“眼光真好,”攸宁笑着夸他,“如兰肯定喜欢。”
魏无羡顿时一脸骄傲,可嘴上却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嗨,这算什么,不过是个小玩意儿,才算不上正经礼物呢,我的正经礼物可厉害了。”话虽这么说,手里攥着璎珞的力道却紧了紧,宝贝得不行,生怕磕着碰着。
收好璎珞,他转头看向攸宁,“那你呢,阿宁?你给如兰准备了什么礼物?也让我瞧瞧呗。”
攸宁眨了眨眼,故意卖起了关子,嘴角扬着狡黠的笑,“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魏无羡被吊足了胃口,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挠了挠头,“好啊,那我就好好等着,倒要看看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能不能比我的还让如兰喜欢。”
温宁早已在等候。他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魏公子,虞姑娘,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