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颠簸,总算平安抵达清河。
刚一落地,聂怀桑便带着亲信迎了上来,见攸宁那浑身是伤、气若游丝的模样,素来温和的脸色也沉了几分,忙引着众人往备好的静院去。江厌离早已领着医女候在院中,望见攸宁的瞬间,眼圈唰地就红了,快步上前却又不敢碰,只哽咽着道,“阿宁,别怕,姐姐在。”
只是那衣物早已与血痂、伤口粘连,稍一牵动,攸宁就忍不住蹙紧眉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江厌离每揭开一寸布料,脸色便白一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青紫交加的皮肤上,深可见骨的鞭痕与铁链勒出的血痕纵横交错,有些伤口已然化脓,一碰便渗出浑浊的血水来。
她端着铜盆跪在榻边,蘸湿纱布,一点点擦拭着攸宁身上的尘土与血污,每擦一下,都能看到底下翻涌的血肉,血水顺着瓷盆边缘往下淌,很快就染透了一盆清水,丫鬟们端着满盆的血水匆匆往外走,一盆、两盆…五盆……在廊下汇成浅浅的血洼。
攸宁一睡便是整整两日,昏沉中不见清醒。江厌离每日天不亮就守在药炉旁,亲自选材、熬煮;聂怀桑差人寻来的奇珍药材源源不断地送进院,很快就堆满了半间偏房;江澄也常立在廊下,望着窗内的身影,眉头就没舒展过。
而榻边,魏无羡几乎寸步未离。万籁俱寂时,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忽然,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扫过寒潭,随后,一声极轻、极哑的唤声。
“阿羡……”
魏无羡几步立刻上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却在碰到她时骤然放轻了力道。他虚虚托住她的后背,指腹不敢用力,只轻轻蹭过她露在外面的、泛着青紫的手腕,那处是被锁链勒出的印子,深的地方几乎要嵌进肉里,此刻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慢些,别碰着伤处。”
攸宁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望着他明明想伸手抱她、却又怕碰疼她而刻意克制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布料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你真的平安回来了……我还以为……”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他这三月是不是一直在乱葬岗,想问他有没有受伤,想问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无数个夜里盼着重逢。可话到嘴边,却被翻涌的哽咽堵了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魏无羡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怀里。他的手臂悬在她的后背上方,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到伤口的地方,只有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碎眼前这来之不易的重逢,“是我来晚了,阿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着松枝清冽与淡酒香的味道,积攒了三月的恐惧、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破了堤。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却顾不上擦,“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
“我想你。”
这三个字,她在密室里念了无数遍,暗夜里念,疼得辗转难眠时念,甚至在意识模糊的时候,都在反复念着。此刻说出来,依旧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知道,”魏无羡低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间,带着他独有的温度,“我也想你,天天想。”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抚,“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说到做到。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了,再也不会。”
“阿羡,你的金丹……是不是给了江澄?”
话出口的刹那,攸宁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用看也知道,这片刻的凝滞,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魏无羡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喉结动了动,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安抚。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就见攸宁飞快地别开眼,怕看见他眼底的愧疚,更怕自己忍不住红了眼眶,让他再多添几分负担。
下一秒,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微凉的触感阻止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也按住了那即将汹涌的情绪。
“你别说了,我懂。”
她懂他的重诺,懂他的隐忍,她更懂他此刻的愧疚。怕她知道后会心疼,会怪他把自己逼到绝境,怪他连半分退路都没给自己留,怪他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独自做了这样的决定。
她甚至能猜到他要说什么,无非是轻描淡写的“我没事”,是故作轻松的“江澄更需要金丹支撑江家”,是怕她担心的“没什么大不了”。可这些话,她此刻一句也听不得——听了,只会更心疼那个把所有苦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独自扛下所有难的他。
“我都懂,阿羡。”她眼底虽染了红意,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你不用解释的,我从来都懂。”
“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从前,总是他挡在前面。护着江澄,护着江家,护着所有他想护的人,也护着她。这一次,换她来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底气,替他挡一挡那些流言蜚语,替他撑一撑那些他快要扛不住的时刻。
“阿宁……”
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质疑,扛了太多压力,早已习惯了伪装自己,假装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可在她面前,所有的伪装都碎得干干净净,承认自己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某个瞬间,想有人能接住他的狼狈与不堪。
———
昨夜刚换的素白药布上,还洇着淡青色的药汁,底下蜿蜒的鞭伤尚未结痂,稍稍牵动便会扯得皮肉生疼。可攸宁立在议事厅外,却没半分要退缩的模样——讨伐温氏的议事,她无论如何都要参加。
“攸宁!”聂明玦率先起身。不由得想起早年与虞淮在清河的光景,那时虞淮总说自家妹妹性子执拗,如今看来,倒真是半点不假。“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何必过来,若是伤上加伤,你兄长回来该如何与我交代?”毕竟虞淮请战前将妹妹托付给他好好照拂,如今见她这般不爱惜自己,怎能不急。
“是啊是啊”聂怀桑立刻从兄长身侧探出头来。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嬉闹的少年,此刻却收了玩笑神色,“鞭伤哪是这么快好的?不如先回房歇着,议事的结果我们稍后告诉你便是,要是闷了,我让给你送些新得的话本过去,都是市面上少见的传奇本子呢!”他说着,还悄悄朝攸宁递了个“别硬撑”的眼神。
两人话音刚落,金子轩便也走上前来。依旧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攸宁表妹,鞭伤最忌动气劳累。若是江姑娘知道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少不得要念叨你。”
攸宁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抬手拢了拢袖口,将伤痕遮得更严实些,“多谢聂大哥、怀桑还有表哥关心。可讨伐温氏,我虞家也是受难世家之一,兄长在前线浴血,我怎能躲在后方不闻不问?议事关乎战局走向,我不能缺席。这点轻伤,不碍事的。”
她说着,目光越过三人。
“江澄,今日议事关乎讨伐温氏的大局,阿羡他……怎么没来?”
江澄转过身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或许是昨夜又为战局熬了半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面对她的询问,他没有开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攸宁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不安。
“虽然我们这次不是军中账前议事,但是这个魏无羡,也有点太猖狂了吧。”攸宁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男子额间朱砂痣泛着刺目的红。她没未过此人,想来是兰陵金氏旁系子弟,此刻却借着“等久了”的由头,刻意发难。
“众人是看在他斩杀温晁的份上,才等了他这么久。”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聂明玦,刻意放低了姿态,“赤峰尊,他是斩杀了温晁,可您也斩杀了温旭,就算他魏无羡有功,也不能让这么多人,等他这个小子吧。”
突如其来的恶意像冷针,扎得攸宁眉头瞬间拧紧。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金氏子弟又将矛头对准了江澄,讥讽更甚。“江宗主,您现在是江氏的家主。这个魏婴按道理也是你的麾下,你既然让他来参会,他还有不来的道理吗。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瞒着宗主你,去干别的事情了,该不会,又去练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法术了吧。”
“这是我们江氏的事情,与你们金氏无关。”江澄猛地抬眼。他本就因魏无羡迟迟未到而心焦,此刻被人这般挑衅,再好的脾气也按捺不住。
江澄话音刚落,攸宁便向前一步,站到了他身侧。她没有疾言厉色,“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首先,魏无羡今日为何迟到,我们尚且不知缘由,贸然指责他‘猖狂’,未免太过武断。他斩杀温晁,救了包括金氏在内的诸多世家子弟,这份功绩是实打实的,在座诸位都看在眼里,并非仅凭口舌吹嘘而来。”
“其次。江氏与金氏同为伐温世家,本该相互扶持,而非背后揣测。魏无羡是江氏子弟,如何管教、如何安排,江宗主自有分寸,不劳旁人置喙。至于‘乱七八糟的法术’,我倒想问问公子,您亲眼见过他练所谓的‘邪术’吗?还是仅凭流言,便在此妄议。”
“眼下温氏未除,战局未定,我们聚在此处,是为了商议如何讨伐温氏,而非在这里内讧,揪着旁人的私事不放。若是将这份挑事的心思用在伐温上,或许前线早已少些伤亡。”
这番话有理有节,既反驳了金氏子弟的挑衅,又点出了议事的重点,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厅内躁动的气氛,瞬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聂明玦见状,忍不住点了点头,显然认同攸宁的说法。而那金氏子弟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半分理由——攸宁的话句句在理,又戳中了“伐温为重”的共识,他若是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顾大局。最终,他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
攸宁悄悄松了攥紧的袖角,指腹早已被掐出浅浅的印子。看得清楚,江澄年少继任家主,又有魏无羡这等助力,怕江氏日后压过金氏。
而魏无羡改修的诡道术法,本是他在乱葬岗绝境中悟出来的生路,如今却成了旁人攻击他的把柄。想到这里,她心头不由得一沉——往后,阿羡要面对的,恐怕不只是温氏,还有世家之间无处不在的猜忌、嫉妒与暗箭伤人,到那时,江虞二族能否护得住他?
岐山大营
帐外裹着硝烟味,帐内却也乱作一团。攸宁掀帘进去时,陈情笛音虽已停,可方才那股慑人的戾气还没散尽,几个金氏子弟瘫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而他正一步步朝着金子轩走去,左手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青,每一步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魏婴,冷静。”蓝忘机拦在一旁,生怕他真的失控,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更怕这事闹大,让他在世家面前再落话柄,平白招人非议。
江厌离则急得眼圈泛红,上前一步想拉住魏无羡,却又怕再刺激到谁,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得人心里发紧。“阿羡……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攸宁心头一紧,赶紧快步上前。“阿羡,先停手,有话好好说。”
“阿宁,你没听见他刚才怎么对师姐的?”魏无羡的怒火还未褪去,转头看向她时,眼底的猩红依旧未散,“师姐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我知道,我都知道。”攸宁顺着他的话安抚,目光却转向对面的金子轩。他此刻也气得脸色涨红,胸前微微起伏,显然还在为刚才的误会较劲。攸宁对着他微微欠身,“子轩表哥,我刚从帐外过来,隐约听见了几句。”
“这汤确实不是旁人熬的。自我们随军出征以来,离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起身,除了给我、江澄和阿羡的三碗,第四碗一直是给你的。只是她性子腼腆,不好意思亲自送来,之前一直托阿鸢转交,今日不过是她想自己来,却没成想让你误会了。”
江厌离在一旁轻轻点头,“我……我只是想着行军辛苦、风餐露宿的,想让你们多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没有别的意思……”
说着,攸宁侧过身,让金子轩看清江厌离的模样,“表哥,你素来明事理,若是知道这汤背后的心思,定然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如今误会解开了,你不妨好好说句话。”
金子轩看着江厌离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攸宁,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窘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自己刚才并非有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说了重话。过了片刻,他才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许多,“我……我不知道是这样。方才是我失言了,误会了你,江姑娘,抱歉。”
“阿羡,你看,子轩表哥也知道误会了。师姐也不想看到你为了这事伤了自己,更不想看到你们起冲突。”
魏无羡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看了眼江厌离,又瞪了金子轩一眼,最终还是松了攥紧的拳头,哼了一声。
攸宁看着眼前的景象,悄悄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些——还好,总算没让事情闹得更僵。可她的目光落在魏无羡依旧泛红的眼尾上,心头又悄悄沉了下去:诡道术法这条路,不仅损身,更损心性。今日是为离姐姐动怒,尚能及时化解,可若是下次再遇到更糟的事,再被更深的戾气缠上,又该如何是好?
———
攸宁正陪着江澄、魏无羡说话,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的玉佩穗子,穗子被捻得有些发毛。忽然,只见暮色里,三道挺拔身影正踏着余晖朝这边来,衣袍上还沾着些征尘,正是她盼了许久的三位兄长。
“大哥!二哥!三哥!”攸宁先前还带着几分沉静的模样瞬间破功,连说话的声音都染上了抑制不住的欢喜,不顾尚未痊愈的伤口牵扯的微疼,就扑了过去。
虞淮走在最前,早瞥见妹妹奔来的身影,立刻放缓脚步,张开手臂稳稳将人接进怀里。“阿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有没有好好养伤?”
虞泱和虞灏也凑过来,一个揉了揉她的发顶,一个递过油纸包的蜜饯,显然是特意为她留的。
江澄和魏无羡也快步上前,脸上没了往日的拌嘴模样,多了几分熟稔。“知远兄,少珩兄,砚行兄。”两人齐齐拱手见礼。
“三位兄长可算来了!之前还跟阿宁念叨,说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可就要去寻你们了!”
虞淮笑着颔首,目光扫过两人,却先抬手止住了话头,“阿澄,阿羡,许久不见。只是我们刚到,需先去给赤峰尊复命,待见过礼,再与你们细说别后情形。”
几人刚走到主帐门口,帐帘便“哗啦”一声从内掀开,聂明玦已大步迎了出来。他看到虞淮,上前一步就重重拍了拍虞淮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旁边的聂怀桑都悄悄缩了缩脖子,“知远,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追击温氏残部,艰险重重,辛苦你们了。”
虞淮也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间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明玦兄客气了,讨伐温氏,本就是我们该做的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倒是你,坐镇中军统筹全局,日夜不得歇,这才是真的劳心费神,比我们辛苦多了。”
聂明玦笑着摆了摆手,显然不认同这般客套,转头看向身侧的蓝氏兄弟,开始介绍,“忘机,曦臣,这位便是虞氏长子虞淮,字知远,是我多年挚友。旁边这两位是他的二弟虞泱,字少珩,三弟虞灏,字砚行。”
“姑苏蓝忘机,见过三位。”
蓝曦臣则温和一笑,目光落在虞淮身上,“知远兄,久仰。此前常听赤峰尊提及你的谋略,一直盼着能与你见面,日后还望多多往来,共商伐温大事。”
虞淮三人连忙回礼,一一应下。
虞淮对着蓝曦臣温和颔首,“泽芜君客气了,蓝氏双璧的美名,我们早有耳闻。日后若有需要,虞氏定当尽力,绝无推辞。”虞泱与虞灏也跟着附和,言语间谦逊得体,既不失世家气度,又没有半分倨傲。
这时,金子轩也从帐内走了出来。“知远兄,少珩兄,砚行兄。此前听闻三位表兄率军追击温氏残部,今日得见安好,实在幸甚。”
虞淮三人亦点头回应,虞泱还打趣了一句,“子轩近来在军中,倒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一句话说得金子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往日里的矜贵淡了几分,多了些少年人的腼腆。
暮色渐深,主帐前的欢声笑语驱散了军营的肃杀与寒意。虞家三兄弟的到来,不仅让攸宁有了最坚实的依靠,更给这伐温阵营添了几分实打实的底气。
岐山不夜天城
温氏派出的傀儡不知疲倦地围追堵截各方人马,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要在此地拼死一战,反倒像是有意驱赶,将所有人一步步逼向预设的绝境。此刻众人已然陷入前有狼后有虎的死局,退无可退之下,稍一合计,便只剩一个破局之法:不如放手一搏,直捣黄龙攻入不夜天,与温氏决一死战!
虞氏兄妹四人并肩冲锋,魏无羡、江澄、蓝曦臣、蓝忘机亦各率自家子弟杀入敌阵。温氏子弟虽负隅顽抗,却哪里抵挡得住这股同仇敌忾的怒火,很快便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惨叫之声此起彼伏,不过两三炷香的功夫,不夜天城外的旷野上,转瞬便尸骸遍地。
攸宁身上的伤势尚未大好,几番拼杀下来,肩背的鞭伤被牵扯得火烧火燎,应对起扑来的温氏子弟已有些吃力。一名温氏子弟瞅准破绽,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她后心,攸宁惊觉时已来不及回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魏无羡如鬼魅般闪至她身侧,左手揽住她的腰往怀中一带,右手陈情横挡。
“跟紧我,不许再逞强!”
身影腾挪间,既挡下四面八方袭来的兵刃,又始终将攸宁护在安全范围之外,生怕她因伤势再出半分纰漏。
忽然,地火殿内猛地飞出几束裹挟着诡异黑气的烈焰,并非寻常赤红,反倒泛着妖异的暗紫。被这火束击中的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瞬间被烈焰吞噬,化作一缕缕黑烟,竟连半点骨头渣子都没留下,只在原地余下几缕焦臭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好多傀儡啊!”不知是哪家的年轻弟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失色,喊了出来。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便有密密麻麻的傀儡涌了过来,数量多到望不到边际。其中既有身形扭曲、面目狰狞、早已彻底异化的怪物傀儡;更有许多身着各世家服饰的,如今却被温氏操控,成了毫无神智、只知挥刀杀戮的工具。
寻常刀剑砍在这群早已异化的傀儡身上,只发出“铛铛”的钝响,连半点伤痕都留不下——它们早已没了生息,不死不灭。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渐渐微弱,各家子弟伤亡惨重,几乎消耗殆尽,放眼望去,只剩寥寥十数人还在苦苦支撑,御敌的动作也早已没了最初的悍勇,只剩难以为继的疲惫。
就在这濒临绝境之际,攸宁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笛音穿透漫天血腥,清晰地传入耳中——是陈情!她心头一紧,立刻朝声源望去,只见魏无羡孤身立在乱阵之中,周身萦绕着几缕若隐若现的黑气。
那笛声不再有半分往日的悠扬意趣,反倒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凌厉。而诡异的是,那些原本疯狂扑杀的傀儡,竟调转兵刃,自相残杀起来。
———
“温宗主,幸会啊。”
对面的温若寒身着玄色锦袍,周身戾气沉沉,“你身上的阴铁是哪来的?!”
魏无羡闻言,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历经生死的疏朗,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未改的桀骜。“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们自然是从阴曹地府而来的。”他话音顿了顿,“温宗主,我这件法宝可是刚刚试炼出来,所有人都还没有见过。”
“是什么竟然可以控制阴铁,是薛洋给你的,到底是什么?!”他踏前一步,周身的烈焰真气几乎要冲破桎梏,显然已按捺不住急切。
魏无羡缓缓抬手,掌心躺着两枚玄黑色的虎符,符身刻满繁复诡异的纹路,隐隐有黑气缠绕,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温宗主,我这件法宝,它不叫阴铁——它叫阴虎符。”
“阴虎符?!”温若寒瞳孔骤缩,滔天的杀意瞬间席卷而来。阴铁已能搅得百家不宁,若这阴虎符能操控阴铁,其威力岂不是毁天灭地?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欺近,猛地擒住魏无羡,狠狠将他拽到自己跟前,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阿羡!”
一旁的攸宁惊得脸色煞白。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场中那些原本嘶吼着扑来的傀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齐刷刷地轰然倒地,四肢瘫软,再也没了半分反抗之力。
“噗嗤——”鲜血顺着剑刃汩汩滑落,染红了温若寒华贵的衣袍。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身后站着的,竟是一直对他俯首帖耳、唯唯诺诺的孟瑶。
“你……”温若寒喉头涌上腥甜,话音未落便重重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攸宁顾不上多看一眼倒地的温若寒。与此同时,蓝湛已与攸宁一同伸出手,稳稳接住了昏厥过去的魏无羡。
至此,历时数年、席卷百家的射日之征,终是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