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离开书房后,朱志鑫独自在数字的海洋里徜徉了许久。直到张妈上来轻声提醒他该午休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那些写满数字的纸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下午的阳光变得有些慵懒,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朱志鑫睡了一小觉醒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没有小叔在身边,偌大的房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他那本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数学年鉴,抱在怀里,又走到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前,蜷进那张巨大的懒人沙发里。
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之一,阳光暖和,还能看到外面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玫瑰。
他翻开年鉴,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复杂的公式和图形。这些符号对他而言,并非冰冷的定理,而是一个个拥有独特性格的小精灵,它们按照某种美妙的规律排列组合,构成一个稳定而和谐的世界。这比外面那个需要察言观色、言语复杂的人际世界,要简单可爱得多。
时间静静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嘀”声。
朱志鑫耳朵动了动,立刻像只被惊动的小兔子,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门口。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为纯粹的喜悦,几乎是立刻从懒人沙发里弹了起来,赤着脚就朝门口跑去。
“小叔!”
苏新皓刚脱下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挂好,一个温软的身体就撞进了他怀里,带着那股熟悉的、让他心神宁静的牛奶甜香。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手掌自然地抚上朱志鑫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朱志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原本紧紧环住他腰的手也松开了些。
苏新皓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他微微推开一点距离,低头审视着怀里人的表情。
朱志鑫仰着脸,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和困惑。他小声说:“小叔……你身上的味道……好浓。”
苏新皓瞬间了然。
下午的会议并不顺利。那个数据错误虽然被及时发现修正,但后续的讨论中,项目组里几个倚老卖老的董事提出了不少刁钻的反对意见,言辞间充满了试探和算计。他虽然凭借绝对的控制力和精准的判断力压下了所有异议,顺利推进了项目,但整个过程耗费心神,让他不自觉间释放出了比平时浓郁得多的信息素。
顶级Alpha的“硝烟”信息素,在平和时是冷冽而沉稳的,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但在情绪波动,尤其是在面对压力和对抗时,它会变得极具攻击性和压迫感,如同战场上空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硝烟。
这种状态下的信息素,对于未分化的朱志鑫而言,无疑是过于刺激和可怕的。
“对不起,”苏新皓立刻收敛心神,极力将周身所有的信息素压制下去,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是小叔不好,刚才……有点工作上的事情。”他耐心地解释着,尽管知道朱志鑫可能听不懂“工作上的事情”具体指什么。
朱志鑫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感受到那呛人的、让他有些呼吸困难的“硝烟”味正在快速变淡,最终只剩下一点点萦绕在鼻尖,像是燃尽的篝火余烬,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心感。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重新靠回苏新皓怀里,这次是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苏新皓衬衫的衣领,像一只确认气味的小动物。
“现在……好了。”他闷闷地说,“像……像糖。”
苏新皓一愣:“糖?”
“嗯,”朱志鑫努力组织着语言,“有点苦,但是……后面有点甜。”他形容不来那种复杂的感受,硝烟的凛冽过后,残留的是一种极淡的、属于苏新皓本身的、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那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偶尔被允许吃一颗的黑巧克力,初尝微苦,回味却带着醇厚的甘甜。
苏新皓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身曾在谈判桌上让对手冷汗直流、在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信息素,在朱志鑫这里,会得到这样一个纯粹而温暖的解读。
——像糖。
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所有的疲惫、算计和冷硬,都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融化。
“对,是糖。”苏新皓低笑出声,顺着他的话应道,“只给志鑫一个人的糖。”
朱志鑫在他怀里开心地笑起来。
安抚好了怀里的小祖宗,苏新皓牵着他的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亲自给朱志鑫倒了一杯温水。
“小叔,工作……很辛苦吗?”朱志鑫捧着水杯,忽然小声问道。他虽然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小叔回来时身上那种不同于往常的、紧绷的气息。
苏新皓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志鑫,虽然心智单纯,感知却异常敏锐。
“有一点。”苏新皓没有否认,他选择用朱志鑫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你玩的拼图,有时候会遇到几块特别不听话、怎么都放不对位置的,需要多花点力气。”
朱志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小叔下次拼图累了,就回来,我……我给你数星星,或者,或者看数字!数字很乖,不会让你累!”
他眼神澄澈,语气真挚,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关心。
苏新皓看着他,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外面是世界是腥风血雨,是勾心斗角,每个人都带着面具,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只有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小傻子”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感受到毫无目的的温暖与赤诚。
“好。”苏新皓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朱志鑫挺翘的鼻尖,“下次累了,就回来让志鑫给我‘治病’。”
朱志鑫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温馨的氛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苏新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磊。他眸色微沉,对朱志鑫柔声道:“我去接个电话,你自己玩一会儿。”
“嗯。”朱志鑫乖巧地点头,重新拿起他的数学年鉴。
苏新皓走到书房,关上门,才接起电话。
“苏总,”林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查清楚了。城东项目数据的覆盖错误,不是技术故障。是有人手动操作,替换了数据源文件,时间点卡在最终校验之前。操作日志被清理过,但技术部恢复了部分记录,IP地址指向……项目部副总监,李强。”
苏新皓眼神瞬间冷冽,周身刚刚平复的信息素又有隐隐波动的趋势,但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书房门关着,他不能影响到外面的朱志鑫。
李强?一个在公司待了十几年的老员工,能力平平,但看起来一直安分守己。
“动机?”苏新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在查。但他上个月私下接触过‘启明资本’的人。”启明资本是苏氏在城东地块项目上的主要竞争对手。
苏新皓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收集所有证据,包括他之前经手项目中所有可能存在疑点的地方。先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苏新皓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晕染开一片瑰丽的晚霞。商场如战场,永远不缺暗箭伤人。他早已习惯,并总能精准地斩断那些伸过来的黑手。
只是现在,他的软肋如此明显而珍贵地存在于这栋房子的另一个角落。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果决,筑起更高的围墙,确保任何风雨都无法侵袭到他守护的这片净土。
当他再次回到客厅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冷意。朱志鑫还窝在懒人沙发里,年鉴摊在膝头,人却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呼吸清浅,怀里还抱着一个印着数字的抱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安静美好得像一幅油画。
苏新皓走过去,动作极轻地将他连人带抱枕一起抱起来。朱志鑫在睡梦中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咕哝了一声“小叔”,便又沉沉睡去。
苏新皓抱着他,一步步稳稳地走上楼,走向卧室。
他的世界可以充满硝烟,但他的怀里,永远揣着一颗最甜的糖。
将朱志鑫安顿好,盖好被子,苏新皓站在床边看了他许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拿出手机,他给林磊发了最后一条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计划不变,收网时,确保干净利落。”
夜色渐浓,窗外华灯初上。属于苏新皓的战场,从未停歇。但此刻,他的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为了怀中这份不容玷污的纯净,他甘愿化身最凌厉的硝烟,扫清一切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