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的蹄子刚在林间刹住，十安便翻身落地，手掌仍摊开着，玉佩青光未散。他低头盯着那枚玉，眼神沉静，没有立刻说话。山鬼凑近，鼻息喷在他手腕上，喉咙里滚动着低鸣，像是催促，又像不安。

“它用洛川的身体。”十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是夺舍，是借命。八百年前的小牧童，如今成了黑山法王的皮囊。”

山鬼猛地抬头，耳朵绷直，瞳孔缩成一线。

“广法也到了。”十安收起玉佩，袖口一抖，雷符滑入掌心，“欢喜佛门下金刚境，跟妖修联手，图的是人道气运。他们想趁乱世立新主，自己当国师。”

山鬼用角顶了顶他腰侧，力道不轻，带着焦躁。

“急什么。”十安拍了拍它的头，“强攻没用。法王手握万魂幡，阴兵三千，正面硬碰，我们连营地都进不去。得换个法子。”

他转身朝东走，步伐稳，方向明确。山鬼紧跟其后，不再低吼，只偶尔用蹄子刨地，发出闷响。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条河。河水浑浊，岸边芦苇倒伏，几具浮尸顺流而下，被水草缠住，卡在浅滩。十安停下脚步，蹲在河岸，伸手探入水中。水流冰凉，冲刷指节，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在上游某处。

“圣河。”他说，“气运交汇之地。王朝将倾，真龙未现，但潜龙之息，必在此处游荡。”

山鬼伏低身子，前蹄跪地，后腿蜷起，像守卫般蹲在他身后。十安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竹竿，顶端系着银线，末端无钩，只悬一枚铜钱。他将铜钱浸入水中，铜钱沉底，银线绷直，水面无波。

“钓鱼？”山鬼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带着不解。

“钓气运。”十安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闭目凝神，“我不找法王了。我要找能压住他的人。”

山鬼不再出声，只是耳朵微微转动，捕捉四周动静。远处有脚步声，杂乱，拖沓。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芦苇丛后钻出，看见十安，愣了一下，犹豫着不敢靠近。

“公子……”一个老妇颤巍巍开口，“这河边不干净，前日还有水鬼拖人，您快走吧。”

十安没睁眼，只抬手示意无妨。老妇见状，拉着孩子退到远处树下，蹲着不敢动。

时间缓缓过去，日头西斜，铜钱在水底纹丝不动。山鬼的耳朵忽然一抖，猛地转头看向下游。十安依旧闭目，但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玉佩在袖中轻颤。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向河面某处。水面无波，但铜钱突然晃动，银线绷紧，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住。十安没有提竿，反而将手按在玉佩上，灵识顺着水流铺开，百里之内，气息流动，如丝如缕。

一道气息，微弱却坚韧，自东而来，贴着河岸，不疾不徐，不避不藏。

十安嘴角微扬。

“来了。”

山鬼起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那道气息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十安身后三步之外。来人穿着粗布短衫，脚踩草鞋，肩上搭着药篓，手里还攥着几株刚采的草药。他看着十安，眼神平静，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

“公子在此垂钓，可曾钓到鱼？”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

十安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秀，眼神澄澈，额角有一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与昨夜黑袍人腕上的蜈蚣疤如出一辙。

“不钓鱼。”十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钓的是命。”

那人笑了笑，放下药篓，蹲在河边洗手。“命也能钓？那公子钓到谁的命了？”

“你的。”十安直视他双眼，“洛川。”

那人动作一顿，水珠从指尖滴落。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抬头望向远处河面，沉默片刻，才说：“我叫陈砚，碧落城外采药人，科举三次不第，如今靠辨药为生。”

“转世百回，名字换过不少。”十安走近一步，“但因果没断。八百年前你救的狐狸，如今回来了。猎户也回来了，披着佛皮，站在你对面。”

陈砚的手指在水中停住，水面倒映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手，在衣襟上擦干。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不做皇帝，就做死人。”十安语气平淡，“法王要用你的身体窃国运，广法要借你的命格证佛果。你若不醒，天下无主，妖魔横行，百姓永无宁日。”

陈砚站起身，背对十安，望着河面浮尸，声音很轻：“我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当皇帝？”

“我教你。”十安说，“从今天起，你走到哪，我跟到哪。你采药，我护你；你读书，我守你；你要活命，我就替你杀尽挡路的人。”

陈砚转过身，第一次认真打量十安。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图什么？”

“图个清净。”十安也笑，“妖孽太多，吵得我睡不着。等你坐上龙椅，第一道旨意，就是让我回山睡觉。”

陈砚摇头，笑意未减：“你这人，说话真怪。”

山鬼在一旁低吼一声，像是赞同。

“走吧。”十安转身，“天快黑了，前面有村子，今晚歇脚。”

陈砚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十安背影，忽然问：“你真信我是真命天子？”

十安停下脚步，没回头：“玉佩认你，气运缠你，连河里的铜钱都为你晃。我不信你，信天。”

陈砚沉默良久，终于迈步跟上。三人一兽沿着河岸向东，身影渐远。玉佩在十安袖中安静下来，青光隐去，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确认。

山鬼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铜钱还在水底，银线垂落，无人提竿。水面之下，似有暗流涌动，无声无息，却牵动千里气机。

夜风拂过，芦苇轻摇。远处村落灯火零星，炊烟袅袅。陈砚走在中间，左手拎着药篓，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额角旧疤。十安走在他左侧，步伐稳健，目光始终看向前方。山鬼殿后，耳朵竖着，眼睛扫视四野。

没人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草动的轻响。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穿灰袍的和尚，正低头数念珠。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越过十安和山鬼，落在陈砚脸上，嘴角微扬。

“施主，可愿听贫僧讲一段因果？”

十安脚步不停，手已按在袖中符箓上。

陈砚看了和尚一眼，淡淡道：“大师，我赶路，没空。”

和尚不恼，依旧笑着：“不急。明日此时，贫僧还在这儿等你。”

十安没理他，径直带陈砚进了村子。山鬼经过和尚身边时，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和尚却像没听见，继续低头数珠。

院门关上，油灯点亮。陈砚坐在桌边整理草药，十安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盯着外头老槐树。和尚已经不在了，树下空无一人。

“他是广法。”十安说。

陈砚点头：“我知道。”

“不怕？”

“怕有用吗？”陈砚把一株黄精放进陶罐，“你不是说，从今天起，你护我？”

十安笑了：“我说话算话。”

陈砚也笑：“那我安心睡觉。”

灯熄了，屋内陷入黑暗。十安坐在门槛上，山鬼卧在脚边，耳朵始终竖着。月光洒在院中，照出两人一兽的剪影。

远处，圣河静静流淌，水底铜钱无人提起，却已悄然改了流向。

圣河垂钓，择主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