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晨雾尚未散尽,檐角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宋御洐随楚渊踏入殿内时,阶下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朝服下摆垂落在金砖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渊身着银白嵌红边的战甲,腰间悬着北疆战俘的鎏金弯刀,甲胄碰撞间,是属于胜利者的铿锵声响。他刚行至殿中,龙椅上的陛下便已起身,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
“淮之,快上前!”陛下抬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落在楚渊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朕一早便知晓你自幼聪慧过人,却没想到你第一次独自领兵,便能以三万兵力破敌军十万,还生擒了叛军首领巴图尔!”
楚渊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臣能得胜,全靠将士们拼死作战,更赖陛下调度有方,为前线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军备。臣不过是遵循陛下旨意,守住北疆国门罢了 。”他深知自己虽是襄阳侯府嫡次子,但他也才未至弱冠,过分居功只会惹人非议,这番话既捧了陛下,又给了满朝文武台阶 。
陛下听得愈发满意,指了指殿侧的紫檀木托盘:“你既懂分寸,朕的赏赐也不会亏待你。特封你为‘定远将军’,赏黄金五百两、蜀锦三百匹,另赐你京郊别苑一座,可用于休养练兵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低低的惊叹——京郊别苑毗邻皇家猎场,位置极佳,陛下此举,既是赏功,更是将他视作心腹培养 。
楚渊再次躬身谢恩,声音铿锵:“臣谢陛下隆恩!往后定当继续领兵戍边,不负陛下所托 。”
待楚渊归列,宋御洐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密封的卷宗,沉声道:“陛下,臣奉命前往江南查王怀安一案,现已将其贪墨军饷、勾结叛军、欺压百姓的罪证悉数查清,恭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卷宗呈至御案,陛下翻开细看,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捏着卷宗边角,指节泛白 。
“好一个‘清廉’的盐铁转运使!”陛下猛地将卷宗拍在案上,怒声传遍大殿,“朕念他历任三朝,委以江南盐铁重任,他竟敢私吞军饷三十万两,还为叛军绘制粮草运输路线图!北疆将士在前线流血,他却在后方中饱私囊,简直是狼心狗肺 !”
宋御洐垂眸继续奏报:“臣在江南查获王怀安与叛军往来密信三十余封,每一封都盖着他的私印;此外,还查得他在江南购置良田两千亩,建造三座私宅,家中藏有金银珠宝不计其数,皆是从盐铁税中克扣而来。当地百姓因盐价暴涨,苦不堪言 。”
陛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温度:“传朕旨意,将王怀安及其党羽即刻打入天牢,三日后午时在午门处斩,抄没全部家产充入国库!另外,命人将他的罪证誊抄出来,张贴在京城各城门,让天下人看看,贪赃枉法者是什么下场 !”
“臣遵旨!”殿前侍卫领命,转身快步出殿。陛下看向宋御洐,语气缓和些许:“御洐,此次江南查案你辛苦了。你与淮之一个守外,一个安内,皆是朕的得力之人 。”宋御洐躬身应下,并未多言——他向来不喜邀功,查清此案本就是他的职责 。
朝会散去后,楚渊与宋御洐并肩走在宫道上。晨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身上,楚渊拍了拍宋御洐的肩,笑道:“王怀安这颗毒瘤总算除了,往后北疆的粮草供应,总算能安稳些 。”宋御洐颔首,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 。
楚渊见他神色有异,便知他是在想江南的事,打趣道:“怎么,在想何事?方才在殿上,你提到江南百姓时,眼底的光都不一样了 。”宋御洐耳尖微热,却没反驳,只是轻声道:“在江南时曾救我一命的云姑娘父亲的事,我查到些眉目了 。”
楚渊收了笑意,正色道:“查到什么了 ?”两人放缓脚步,沿着宫道旁的柳树漫步,宋御洐缓缓道来:“初见云姑娘时,我便觉得‘卿若’这个名字耳熟。后来想起,三年前有位姓周的御史来将军府赴宴,闲聊时提过他的故友云正清——曾任八品监察御史,为人刚正,有个女儿小名叫‘卿卿’,大名里也带个‘卿’字 。”
“云正清?”楚渊皱眉思索,“我好像有点印象,父亲从前提过,这位御史因力荐被贬的李嵩大人,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 。”
“正是。”宋御洐语气沉了些,“我派人查了当年的卷宗,发现云正清并非意外病逝,而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幕后黑手,是李嵩大人的死对头——时任户部尚书的张寻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云正清在朝堂上力荐李嵩,陛下采纳了他的建议,重新启用李嵩整顿漕运。张寻山与李嵩积怨已久,便视云正清为眼中钉,买通了云府的厨子,在云正清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 。”
楚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张寻山这等小人,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后来呢?他没被查出来 ?”
“张寻山做得极为隐秘,毒药是他从西域私购的,无色无味,死后尸检也查不出异常 。”宋御洐声音低沉,“云正清死后,张寻山又暗中散布流言,说他是因贪墨被查,畏罪自尽,云家为避祸,才举家迁往江南。直到张寻山五年前因贪腐被罢官,病死在流放途中,这桩旧案便彻底被埋了下来 。”
楚渊叹了口气:“难怪云姑娘对父亲的过往知之甚少,原来是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他看向宋御洐,“这桩旧案,要不要禀明陛下,为云正清平反 ?”
宋御洐摇头:“暂时不必。云卿若如今一心筹备药铺,我不想用旧事扰她心神 。”他想起云卿若提及父亲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思念,又道,“等她药铺开张,日子安稳些,我再慢慢告诉她。至于平反之事,我会先整理好证据,待合适的时机,再禀明陛下,还云正清一个清白,毕竟他曾助家父一臂之力 。”
两人行至宫门口,楚渊拍了拍他的肩:“你为人向来清正,只是别拖太久。有些事拖得太久,反会蔓延到自身。”宋御洐颔首,看着楚渊翻身上马,绝尘而去,才转身登上前往将军府的马车 。
回到将军府,宋御洐径直走向书房,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叠卷宗——全是关于云正清旧案的资料。他坐在案前,逐页翻看,指尖拂过云正清当年的奏折复印件,字里行间满是对朝堂吏治的担忧,对百姓疾苦的关切。其中一份奏折,正是举荐李嵩的奏本,末尾写道“臣愿以性命担保,李嵩清正廉明,若用之,必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字迹力透纸背,尽显忠臣风骨 。
宋御洐想起云卿若整理草药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递来素白瓷瓶时眼底的光,忽然明白,她身上那份澄澈与坚韧,正是继承了父亲的风骨 。他将卷宗重新收好,又取出那个素白瓷瓶,拔开瓶口,清苦的药香漫出来,与书房里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
冕宁端着茶进来时,见他对着瓷瓶出神,轻声道:“殿下,王怀安的党羽已全部捉拿归案,抄家清单也已整理妥当,是否要呈给您过目 ?”
“不必了,直接递交给刑部 。”宋御洐将瓷瓶放回案上,“你派人去江南一趟,不用露面,悄悄看看云姑娘的药铺筹备得如何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暗中相助便可。”
冕宁应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宋御洐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想起楚渊在宫道上说的话,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他知道,京城的事还未完全了结,张寻山虽死,但其党羽仍在朝中蛰伏,庆功宴便是清理他们的最好时机。
三日后的庆功宴上,楚渊身着铠甲,站在殿中接受百官道贺。宋御洐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留意着那些神色异常的官员——皆是当年与张寻山、王怀安有牵连之人 。宴会过半,楚渊按照事先约定,提及北疆战事时,故意说起查获的密信中,有提及朝中官员与叛军勾结的线索。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官员神色慌张,互相递着眼色 。
宋御洐见状,适时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呈给陛下。证据确凿,那些官员无从辩驳,当场被拿下。陛下看着被押出殿外的官员,对宋御洐与楚渊愈发满意:“你们俩联手,真是天衣无缝,为朝廷清除了这伙蛀虫 。”
庆功宴结束后,楚渊拍着宋御洐的肩:“这些事总算告一段落,你也能好好歇歇了”。
庆功宴结束后,楚渊跟着宋御洐往将军府走。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宫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楚渊晃了晃手中的酒盏,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侧头看向身旁神色依旧清冷的宋御洐,笑着开口:“你这世子府,我倒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正好,陪你喝两杯 。”
宋御洐颔首,脚步未停:“府中还有前年珍藏的青梅酒,你从前很是喜欢 。”
两人并肩走进世子府,府内仆从早已接到消息,候在门口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庭院里的海棠树,便到了书房。宋御洐推门而入,抬手卸下腰间的“逐影”剑,倚在案边,随后转身走向一旁的茶桌,取了两个青瓷茶杯,动作娴熟地沏起茶来 。
楚渊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兵书与卷宗,最后落在案头那个素白瓷瓶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待宋御洐将沏好的雨前龙井递到他手中,他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忽然开口打趣道:“御洐,你今年十七,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想当年你随我在军营时,仅凭一道声东击西的计策,便帮咱们解了粮草被劫的困局,将士们到现在还时常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智谋奇才 。”
宋御洐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向楚渊,语气平淡:“不过是些应急的法子,当不得‘奇才’二字 。”
“怎么当不得?”楚渊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几分认真,“我此次北疆领兵,好几次陷入困境,都忍不住想,若是你在身边,定能想出破局之法 。你曾经也上过战场,不如操练两年陪我上战场?有你在,咱们兄弟俩联手,定能扫平北疆所有叛乱,让边境百姓安稳度日 。”
宋御洐垂眸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淮之,暂且稍后罢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楚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此次江南查王怀安的案子,我发现他贪墨的军饷,不仅流向了北疆叛军,还有一部分被他用来勾结朝中官员,这些官员与当年张寻山的党羽多有牵连,若不彻底查清,将来定会成为北疆战事的隐患 。我留在朝堂查案,与你在前线领兵,是一样的保家卫国 。”
楚渊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笑着摇了摇头:“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说起来,你此次江南查案,风险可不小。王怀安勾结叛军,手里握着不少军情,你竟敢孤身前往,就不怕他狗急跳墙,对你下死手 ?”
“怕无用,查清真相才是关键 。”宋御洐语气平静,“我在前往江南前,已让冕宁暗中布下人手,既能监视王怀安的动向,也能在危急时刻自保 。况且,王怀安心思缜密,若我带太多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利于查案 。”
楚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做事向来周全,只是下次再遇到这种凶险的案子,务必提前告知我 。我虽在前线,但在江南也有不少旧部,让他们暗中协助你,能多一分保障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到宋御洐手中,“这是我在江南旧部的令牌,你拿着,若再去江南,只需出示此令牌,他们便会听你调遣 。”
宋御洐看着手中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楚”字,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泛着光泽。他抬眸看向楚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淮之,你不必为我这般费心 。”
“咱们兄弟之间,说什么费心不费心 ?”楚渊摆了摆手,语气爽朗,“你在朝堂查案,替我扫清后方隐患;我在前线领兵,为你守住国门,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事 。对了,张寻山的党羽虽已被拿下,但他们手中或许还握有当年陷害云正清的其他证据,你查案时可得多加留意,别遗漏了关键线索 。”
宋御洐颔首:“我已让人去整理张寻山当年的卷宗,仔细排查每一个与他有过往来的人,定不会让任何蛛丝马迹溜走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叠卷宗,递给楚渊,“这是我查到的关于张寻山党羽的资料,你看看,或许对后续清理北疆叛军残余势力有帮助 。”
楚渊接过卷宗,逐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没想到张寻山的党羽竟渗透得如此之深,连北疆的几个粮草官都与他们有勾结 。难怪我此次出征,好几次粮草供应都出了岔子,原来是有人在暗中作梗 。”他合上卷宗,看向宋御洐,语气凝重,“这些人必须尽快清理干净,否则后患无穷 。”
“放心,我已将证据交给刑部,不日便会对他们进行审讯,定能将所有牵连之人一网打尽 。”宋御洐重新坐回茶桌前,为楚渊续上茶,“此次庆功宴虽清除了大部分党羽,但难免有漏网之鱼,你在北疆也要多加提防,切勿掉以轻心 。”
楚渊笑着点头:“你放心,我在北疆的眼线早已布下,只要那些漏网之鱼敢冒头,定能将他们抓个正着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侯府了 。你早些歇息,查案虽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
宋御洐起身送他到门口,楚渊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勒住缰绳回头道:“对了,云正清当年举荐的李嵩,如今在漕运司任职,你若查案时遇到难处,可去找他帮忙 。李嵩为人正直,且感念云正清的举荐之恩,定会倾力相助 。”
“我知道了 。”宋御洐颔首。看着楚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转身回了书房 。
书房内,茶盏尚有余温,案头的素白瓷瓶静静立着。宋御洐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青铜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楚”字,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他将令牌与云正清的卷宗放在一起,又取出王怀安案的后续资料,坐在案前仔细翻阅起来 。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烛火摇曳,宋御洐的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