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落剑归

晨光刚透过药巷的檐角，将窗棂染成浅金，院外突然传来铁器相撞的脆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喝骂与惨叫。云卿若正坐在镜前梳理鬓发，指尖的木梳“当啷”一声掉在妆台，整个人瞬间僵住——那声音淬着寒意，绝非寻常市井争执。她慌忙扑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巷口尘土飞扬，黑衣人与灰衫影卫缠斗在一起，刀锋过处溅起的血珠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昨夜未干的墨渍。

“阿婆！”云卿若声音发颤，抓起枕边的薄荷枝就想往外跑，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婆紧紧拉住。阿婆捂住她的嘴，将她拽到门后，苍老的手不停发抖：“别出声，是江湖仇杀，咱们躲着就好。”

而西厢房内，宋御洐早已整装待发。褪去灰布杂役衣裳，他身着月白锦袍，腰束银纹玉带，腰间“逐影”剑的剑穗随风轻摆。昨夜烧尽密信后，他便知冕宁会提前行动——影卫既已查到学堂，断不会给他们三天时间准备。听到院外动静，他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翻身跃出后窗。

墙头桃花正盛，粉色花瓣被风卷得四散。宋御洐足尖点过花枝，稳稳落在巷中。冕宁一眼便瞥见那抹月白身影，立刻挥剑逼退身前影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殿下，是微臣来迟了！”

“无妨。”宋御洐目光扫过巷内战况，黑衣暗卫已占据上风，仅剩几名影卫负隅顽抗。他抬手按住冕宁的肩，“清理余孽，莫扰了巷中百姓。”

冕宁领命起身，刚要挥手传令，巷口突然冲出一道黑影。影卫目露凶光，长剑直刺宋御洐心口，招式狠辣决绝。云卿若在门后看得心脏骤停，下意识捂住了嘴。却见宋御洐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三尺，避开剑锋的同时，右手已然拔剑。寒光闪过，“当”的一声巨响，影卫手中的剑竟被震飞出去，宋御洐的剑顺势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剑刃泛着冷冽的光。

“拿下。”宋御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冕宁立刻上前，两名暗卫迅速将影卫反绑押走。巷内缠斗很快结束，黑衣人们悄然退至巷尾，只留下几具影卫尸体和满地狼藉。

宋御洐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他知道，云卿若一定在里面看着。犹豫片刻，他还是抬步走了过去，冕宁带着暗卫远远候着，留出一片寂静的空间。

门内，云卿若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方才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宋御洐持剑而立的模样，眉峰锐利如刀，眼神冷冽似冰，与往日里那个会笨拙地学打水漂、会耐心听她讲学堂趣事的“杂役”判若两人。直到敲门声响起，她才颤抖着拉开门栓。

门开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云卿若望着眼前锦衣华服的少年，银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长剑虽已入鞘，却依旧透着迫人的气势。而宋御洐看着她发白的脸颊，眼底的慌乱与震惊毫不掩饰，心里竟泛起一丝酸涩。

“宋公子……你……”云卿若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不知从何说起。

宋御洐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摩挲着剑鞘，声音放柔了些：“这段时间，多谢姑娘与阿婆照料。”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出镇北侯府世子的身份，“实不相瞒，我并非杂役，乃是京城富商之子，此前遭人暗算，才不得不隐匿身份躲在此处。”

冕宁适时上前，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宋御洐手中。宋御洐接过，塞进云卿若怀里：“这点心意，权当报答姑娘的汤药之恩。”银子入手极沉，云卿若掂量着，约莫是自己五年卖草药才能挣到的数目，心中愈发确信他是富商子弟。

阿婆这时也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阵仗，再看看宋御洐的装束，已然明白大半，只是拉着云卿若的手，低声道：“出门在外，平安就好。”

宋御洐朝阿婆拱手致谢，转身对冕宁道：“走吧。”

就在两人转身要走时，云卿若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宋御洐的衣袖。冕宁眉头微皱，以为她嫌银两不足，刚要开口，却见云卿若仰着小脸，眼神带着执拗：“等等！”

她松开手，转身冲进屋内，片刻后拿着一个素白瓷瓶跑出来，将瓶子塞进宋御洐手里：“你的伤还没完全好，京城名医虽多，但这收尾的日子最忌乱用药。”瓷瓶冰凉，贴着掌心，“这里面是江南秘方配的药膏，外敷能去疤，内服可固本，几乎没有副作用。”

宋御洐握着瓷瓶，指尖传来药膏透过瓷瓶散出的淡淡草药香，与往日她温药时的气息一模一样。他抬头看向云卿若，女孩眼底满是认真，没有丝毫贪念，只有纯粹的关切。

“宋公子家是做什么生意的？”云卿若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还能在江南见面吗？”

冕宁在一旁暗自惊讶——跟随殿下多年，他从未见过殿下对谁这般温和，更别说有人敢这样拉他的衣袖。而宋御洐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这些日子的点滴：她带着他看打铁花时，火光映在她笑眼里的璀璨；她买桂花糕时，会特意多要一块塞给他的温热；她在学堂窗边偷偷看他，被发现后脸颊泛红的羞涩；还有她手把手教他打水漂时，指尖触到他手背的温度。这些画面像春日暖阳，驱散了他心中常年的寒意，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素来高冷寡言，此刻却犹豫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竟比墙头桃花还要动人：“好啊。等你开了药摊，我就来照顾你的生意。”

云卿若瞬间笑开，眼角眉梢都染上欢喜，鬓边别着的薄荷枝也随之轻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宋御洐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冕宁识趣地先行一步，宋御洐最后看了眼木门旁的女孩和阿婆，转身踏上青石板路。桃花花瓣落在他的锦袍上，又被风吹起，飘向云卿若的方向。云卿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才低头握紧了手中的银子，心里悄悄想着：等阿婆身体好些，她一定要在江南最热闹的街上开个药摊，卖最好的草药，等宋公子来。

宋御洐坐上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冕宁刚要吩咐启程，却见他掀开帘子，回头望了眼药巷深处。阳光穿过桃花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布裙的女孩，拉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趣事。

“殿下，”冕宁轻声道，“王大人的罪证已集齐，回京后便可上奏陛下。”

宋御洐收回目光，放下帘子，指尖依旧摩挲着怀中的瓷瓶。车内光线昏暗，却能看见他眼底的柔和：“先去江南府邸。”他顿了顿，补充道，“查一下药巷云氏的底细，还有她父亲的过往。”

冕宁虽疑惑，却还是恭敬应下：“是。”

马车缓缓驶离药巷，车轮碾过散落的桃花瓣。云卿若回到院内，看着书案上那个插着桃花的瓷瓶，花瓣虽已有些蔫软，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想起宋御洐站在桃树下的模样，想起他刚才的笑容，脸颊忍不住发烫，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原来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的温柔，从不是错觉。

阿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公子看着是个好人，就是身不由己。”

云卿若点点头，将瓷瓶抱在怀里：“阿婆，等过些日子，我们去江南城里开个药摊吧。”

阿婆笑着应道：“好，听你的。”

而马车内，宋御洐取出瓷瓶，拔开瓶塞，草药香愈发浓郁。他想起云卿若递给他药膏时认真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冕宁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这一幕，心中了然——或许，这次北疆之劫，于殿下而言，并非全是祸事。药巷的那抹桃花，那缕药香，已然悄悄落在了他的心间，成为了他冰冷江湖里，最温暖的牵挂。

马车越走越远，药巷的桃花依旧在春风中盛放，仿佛在等待着一场约定的重逢。青石板上的血迹渐渐被阳光晒干，唯有那淡淡的草药香，还萦绕在空气里，诉说着这段藏在剑影与花香中的温柔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