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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雨藏锋护春柔

御卿辞

驿站的铜铃在暮色里晃了晃,最后一缕霞光漫过青瓦时,福安终于攥着那封浸了半程潮气的信,踉跄着撞进江南官宅的侧门。廊下挂着的走马灯还没点,昏暗中他一眼看见立在阶前的玄色身影,冕宁手里握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穗上的墨玉珠随着晚风轻轻晃,衬得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愈发沉。

“冕宁大人。”福安的声音还带着跑岔气的颤,他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指尖因为用力攥得太久,信纸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这是殿下亲笔写的,您快看看。”

冕宁伸手接过,指腹触到信纸微凉的质地,还有边角处淡淡的草药香——是薄荷和金银花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殿下出征前常带的香囊气味截然不同。他指尖利落地摊开信纸,烛火恰在此时被廊下的小厮点起,暖黄的光落在字迹上,笔锋比往日收敛了许多,想来是殿下伤势未愈,握笔时格外费力。

“北疆影卫余孽已追至江南,现以驿站为据点布控,似在追查将军府暗线。吾肋部受创,暂难归府,待伤愈便设法联络。”短短几行字,没有提半句处境凶险,也没写如今栖身何处。冕宁的眉头瞬间拧起,指节捏得信纸发皱,玄色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殿下素来缜密,传递军情时从不会遗漏方位,这次偏偏留白,分明是有意隐瞒。

“地址呢?”冕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扫过福安泛白的脸,“你与殿下接头时,他没说现在住在哪?”

福安被他看得一缩,连忙摇头:“没说,殿下只让我把信交给您,还特意叮嘱,别让府里的人往城南方向去查。我当时追问了两句,殿下只说‘不必多问,按信中所言行事’,便转身走了。”他说着,又想起驿站门口那两个穿青衫的文书,指节处的疤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对了大人,我今日在驿站附近,看见几个面生的汉子,其中一个文书的手背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和当年北疆那批影卫的标记一模一样。”

冕宁的眼神骤然锐利,墨玉剑穗猛地顿住。北疆一战,他跟着殿下亲手斩了影卫小统领,那人手背上的月牙疤他记得清楚,当时剑刃划过皮肉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如今这疤竟出现在江南,想来是影卫残部顺着殿下的行踪追来了。他指尖在信上“暂难归府”四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殿下不是忘了写地址,是不敢写。

“殿下是怕我们带人去找他,动静太大,惊了影卫。”冕宁的声音沉了沉,抬手将信纸折好,塞进内袋,“他如今藏在某处,定是身边有不能惊动的人,或是怕影卫顺着我们的踪迹,找到他藏身的地方。”

福安这才反应过来,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在外面受困。”

“按信里说的做。”冕宁转身往书房走,玄色袍角扫过阶前的青苔,“你先去把驿站附近盯梢的那几个影卫抓来,押进水牢,问清楚他们的部署。记住,动作要轻,别让其他影卫察觉。另外,派人去城南一带暗中探查,但不许靠近民居,尤其是有老杏树、常晒草药的院子——殿下既不让我们去查,定是藏在这类不起眼的地方。”

福安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开。廊下的烛火晃了晃,冕宁站在书房门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响。他想起殿下出征前,曾在镇北侯府的梨树下说,等北疆平定了,就来江南看杏花。如今杏花落了满地,殿下却只能藏在某个青巷里,连归府的地址都不敢写,想来是受了不少苦。

水牢里的寒气比夜色更重,潮湿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滴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嗒嗒的响。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粗布衣裳早已被水浸透,脸上沾着血污,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开口。冕宁手里握着根铁鞭,鞭梢在地面上扫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说,你们的据点在哪?除了驿站那几个,还有多少影卫在江南?”他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落在左边汉子的手腕上——那里有个极淡的“影”字刺青,和殿下信里提的标记分毫不差。

汉子冷笑一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话,没门!”

冕宁的眼神更冷,铁鞭猛地挥出,鞭梢擦着汉子的脸颊划过,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我没耐心跟你们耗。”他上前一步,靴底踩过水洼,发出闷响,“你们主子派你们来江南,是为了找镇北侯府的人,还是为了别的?”

另一个汉子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宋御洐在哪?把他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们不死!”

“宋御洐”三个字刚出口,冕宁的铁鞭已经落在他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水牢里格外清晰。汉子痛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依旧瞪着眼:“你们别得意,我们大人已经布好了网,宋御洐就算藏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冕宁心里一沉——看来影卫的目标确实是殿下,而且已经在江南布了局。他不再多问,转身对守在门口的侍卫说:“把他们关起来,严加看管,别让他们死了。等我回来再审。”说罢,他大步走出水牢,玄色袍角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夜色渐深,药巷里的雨已经停了,只有檐角的水珠还在断断续续地滴。云卿若家的院子里,竹架上的草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墙角那堆杏花瓣被夜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宋御洐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枚磨得光滑的铜哨,指尖反复摩挲着哨身上的纹路——是将军府的标记,只要吹响,附近的暗卫就能听见,可他不敢。

“宋公子,你看我编得好不好?”云卿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点雀跃。她手里捧着个花环,白茉莉和淡粉的杏花瓣混在一起,被细藤缠着,边缘还缀着几朵刚摘的雏菊。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手里的花环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宋御洐连忙把铜哨塞进袖袋,抬眼时,云卿若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把花环举到他眼前:“我刚才在院子里摘的花,阿婆说茉莉配杏花最香,你试试戴在头上好不好看?”

他看着那串花环,花瓣上还沾着夜露,凉丝丝的香顺着风飘过来。宋御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喉结动了动:“不用了,男子戴花环,不妥。”

“有什么不妥呀。”云卿若不管他的拒绝,踮起脚尖就往他头上戴。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发梢,带着点温热的软,宋御洐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花环落在他发间,茉莉的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竟意外地和谐。

“你看,多好看。”云卿若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比学堂里的先生戴的还好看呢。先生说春日戴花,能沾点清气,你戴着这个,伤口肯定好得更快。”

宋御洐抬手想把花环摘下来,指尖刚碰到花瓣,就听见云卿若小声说:“别摘嘛,就戴一会儿。我编了好久呢,手都被藤条勒红了。”她说着,把自己的手背凑到他眼前——果然有几道细细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宋御洐的动作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他看着云卿若满足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疼。这江南的春日里,她眼里只有学堂的书、阿婆的饭,还有他这个“受伤的杂役”,从没想过他是谁,也没问过他的过去。可正是这份纯粹,让他愈发不敢靠近——他的世界里只有刀剑和鲜血,一旦暴露身份,这青巷里的安稳,怕是会瞬间碎得像这花瓣一样。

“宋公子,你尝尝这个。”云卿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白天没吃完的桂花糕。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指尖捏着糕饼的边缘,小心翼翼的,“我刚才放在灶上热了热,还是软的,你尝尝,是不是比早上更甜了?”

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散开,甜得人心里发暖。宋御洐看着她递到嘴边的糕饼,金黄的糕体上沾着细密的桂花,热气顺着指尖往上飘。他张了张嘴,刚想拒绝,就看见云卿若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最终,他还是微微低头,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混着蜜的香,暖得喉咙都发颤。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这样的甜——北疆的日子里,他吃的都是干硬的饼和冻住的肉,从未有过这样软乎乎的甜。他咀嚼着,目光落在云卿若的脸上,她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还在轻轻晃着剩下的糕饼。

“好吃吗?”云卿若追问着,声音里满是期待。

宋御洐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放得软些:“好吃。”

“我就知道!”云卿若笑得更开心了,又拿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张师傅说我学得很快,下次我自己做,给你和阿婆都尝尝。对了,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巷口的糖画摊,张师傅画的兔子可好看了,甜得能粘住牙。还有李婶家的桃花酒,阿婆说等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就去讨点,给你擦擦伤口,说能活血化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闪着光,仿佛已经把他伤好后的日子都规划好了。宋御洐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竹椅的扶手上轻轻划着圈,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影卫已经在驿站布控,想必很快就会查到这条巷子里。他的伤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好利索,这段时间里,必须想办法把影卫引开,不能让他们找到这里。

“宋公子,你怎么不说话呀?”云卿若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不好吃?还是我刚才说的话,你觉得不好?”

宋御洐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想,等伤好了,就去官府把差事辞了。”他撒谎道,“之前的差事太累,想找个清闲的活,比如在巷口开个小铺子,卖些草药什么的。”

云卿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呀好呀!巷口刚好有个空铺子,之前是卖针线的,掌柜的回老家了。你要是开草药铺,我可以帮你整理草药呀,阿婆教过我认草药,什么甘草、薄荷,我都认得。”

宋御洐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喉结微动。他多想真的能在这里开个草药铺,每天看着她整理草药,听她絮叨学堂的事,傍晚和她一起去买桂花糕。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他是将军府的世子,身上扛着北疆的军情,还有满门的血海深仇,注定不能留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

“好。”他还是应了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的花环,茉莉的香在鼻尖萦绕,“等伤好了,就开铺子。”

云卿若笑得更开心了,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又拿起花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花瓣的位置:“那我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到时候我给你写个招牌,就叫‘药巷春深’,好不好?既有草药,又有春天的意思,和这条巷子多配呀。”

“好。”宋御洐再次应道,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月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她的指尖轻轻捏着花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宋御洐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这个招牌,怕是永远都挂不起来了。

夜渐渐深了,阿婆的咳嗽声从屋里传来,云卿若连忙站起身:“阿婆肯定是渴了,我去给她倒碗水。宋公子,你也早点歇着,别坐在院子里吹风,伤口会疼的。”她说着,拿起石桌上的油纸包,快步跑进屋里。

宋御洐坐在竹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抬手把发间的花环摘下来。他轻轻放在石桌上,花瓣上的夜露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小小的水痕。他从袖袋里掏出那枚铜哨,指尖用力攥着,哨身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

巷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徘徊。宋御洐的眼神瞬间锐利,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边,透过竹篱笆的缝隙往外看——是个穿灰布长衫的汉子,手里握着柄短刀,正贴着墙根往院子里张望,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是白天在驿站附近看到的那枚畸形牡丹玉佩。

影卫果然找到这里来了。宋御洐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断剑,剑鞘上的云纹硌得指尖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杀意——现在不能动手,一旦打斗起来,定会惊动云卿若和阿婆。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人引开,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闹事。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拿起石桌上的油纸包,装作要去巷口倒垃圾的模样,轻轻推开院门。灰布汉子见院门开了,连忙躲到墙角的老杏树后,只露出半只眼睛,紧紧盯着宋御洐的动作。

宋御洐故意放慢脚步,手里拎着油纸包,沿着墙根往巷口走。他的余光瞥见老杏树后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果然上钩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旁,弯腰把油纸包扔进去,转身时故意往驿站的方向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去驿站。

灰布汉子见他往驿站方向看,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他悄悄跟在宋御洐身后,脚步放得极轻,手里的短刀紧紧攥着。宋御洐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着距离——他知道,冕宁派来的暗卫应该就在附近,只要把这人引到僻静的地方,暗卫自然会动手。

走到巷尾的石桥旁,宋御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灰布汉子:“别躲了,出来吧。”

灰布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从树后走出来,手里的短刀指着宋御洐:“宋御洐,没想到你藏在这里。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我要是不跟你走呢?”宋御洐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手悄悄放在断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那我就只好……”灰布汉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风声打断。他刚想回头,就被一根铁链缠住了脖子,猛地往后拽。暗卫从暗处跳出来,动作利落地夺下他手里的短刀,将他按在石桥的栏杆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带走。”暗卫的声音低沉,他看了宋御洐一眼,目光在他肋部的伤口处顿了顿,“冕宁大人让属下转告殿下,水牢里的人还没开口,但属下已经在巷口布了暗哨,您放心。”

宋御洐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平缓:“别让他们靠近药巷,也别惊动巷子里的人。”

“是。”暗卫应了声,押着灰布汉子往暗处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石桥上只剩下宋御洐一人,晚风拂过他的衣袍,带来淡淡的水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铜哨的纹路痕迹,指尖微微发颤——刚才若不是暗卫及时赶到,他怕是真的要在巷口动手,到时候定会惊动云卿若。

他转身往回走,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月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走到院门口时,他看见云卿若正站在廊下,手里握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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