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试镜大楼后巷的铁皮屋檐砸下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撞出细碎的水花，溅湿了裴昭白色卫衣的下摆。他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站着，指尖攥着手机，屏幕上加密文件的传输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七，红色的加载圈转得人心烦意乱——这已经是第三次传输失败了，每一次卡在最后一步，都像有人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巷口的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卫衣袖口早已湿透，冰凉地贴在手腕上，激得裴昭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只绣着小雏菊的香包还在，只是前几天还浓郁的艾草味，此刻淡得几乎要消失，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布料霉味。他心里咯噔一下——上次系统失控前，香包也是这样的征兆，那时他在片场念错台词，下一秒就被从天而降的灯架砸中了脚腕。

“别点了！”

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雨幕里冲出来，伴随着江小满带着喘息的喊声。裴昭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按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抬头，看见江小满浑身湿透，连帽卫衣的帽子耷拉在头上，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像冰。

“再点一下就触发追踪反制程序了。”江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警惕地扫过巷口，“周予安的团队早就设了陷阱，就等你主动暴露位置。”

裴昭指尖一顿，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能感觉到江小满的手还按在自己手腕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冷的布料传过来，让他莫名安定了些。江小满喘了口气，迅速拉开肩上的相机包拉链——那只黑色的相机包跟着他跑了三年，拉链早就不太好用，拉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他从包里掏出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是个黑色的录音器，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有点暖。江小满把它塞进裴昭卫衣的侧袋，手指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掉出来：“这是我昨天混进周予安团队的临时会议室录的，里面有他们商量买通媒体发你整容通稿的证据，还有提到要找水军刷‘裴昭耍大牌’的话题。你拿好，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裴昭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机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检测到宿主关联人物“顾衍之”的主动辱骂行为！惩罚机制启动——播放目标人物关联黑历史！倒计时：3……】

裴昭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什么惩罚？”江小满立刻察觉到不对，他看着裴昭骤然紧绷的肩膀，还有抵在太阳穴上的手，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之前……在心里骂顾衍之是老古董。”裴昭咬着牙，声音发颤，“系统记下来了，说要曝光我的黑历史。”

“曝光？在哪儿曝光？”江小满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

裴昭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巷口上方那块巨大的商场电子屏——原本正在播放护肤品广告的屏幕，此刻突然开始闪烁，画面断断续续，像信号出了问题。“在公共屏幕上放，所有能看到的电子屏，都会播。”

【倒计时：2……】

机械音再次响起，裴昭猛地摘下头上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又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可雨声、风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巷尾便利店冰箱的嗡嗡声，全都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里，反而让他的心跳更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江小满的反应极快，他立刻环顾四周——这条后巷虽然偏僻，但两侧全是电子屏：左边是便利店的招牌屏，正亮着“关东煮热卖”的字样；右边是公交站台的广告屏，播放着洗发水广告；再往前，就是那块能覆盖大半个街区的商场巨幕。现在，这些屏幕全都开始闪烁，像是在同步等待什么指令。

“不能在这儿待着，我们得走！”江小满说着，就要拉裴昭的胳膊。

可就在这时，头顶的商场巨幕突然“咔”地一声黑了下去，几秒钟后，屏幕重新亮起，一行金色的大字突兀地跳了出来，在雨幕里格外刺眼：

〖顾衍之初中是校草？！〗

路过的两个女生刚好走到巷口，看到屏幕瞬间停下脚步，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另一个忍不住笑出声：“不是吧？现在连顾影帝的黑料都敢爆了？这是哪家的营销号这么大胆？”

裴昭僵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的，系统要曝光的，根本不是顾衍之，是他自己。

【倒计时：1……】

机械音消失的瞬间，巨幕上的字幕突然刷新，换成了另一段文字，连字体都变成了当年流行的火星文：

〖今天又拒绝了三个追求者，烦！——来自用户“伤逝の心”的QQ空间动态，发表于2009年4月5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等等，这语气怎么这么熟？”刚才拍照的女生皱着眉，“‘伤逝の心’？这不是当年非主流最爱用的网名吗？”

“该不会……是裴昭吧？我记得他之前在采访里说过，初中的时候很受欢迎。”另一个男生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调侃的意味。

越来越多的路人停下脚步，围在巷口看屏幕，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有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拍在裴昭的脸上。他闭了闭眼，想转身逃走，可双脚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江小满立刻往前站了一步，挡在裴昭前面，背对着围观的人群，低声说：“别动，我来应付，你别抬头。”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裴昭的腰，示意他把帽子压低点。

可下一秒，头顶的巨幕再次跳动，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

〖照片加载中……〗

裴昭猛地睁开眼，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知道那张照片——十五岁那年，他和江小满偷偷溜去网吧，在网吧门口的大头贴机器里拍的。那天他刚染了酒红色的斜刘海，还偷拿了同桌女生的眼线笔，画到太阳穴那么长，腮红打得像被人揍了一拳，背景是网吧墙壁上有人用喷漆歪歪扭扭写的“伤逝の心”四个字，丑得他后来再也没敢翻开过那本大头贴相册。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雨丝狠狠砸在两人身上。江小满的相机包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拉链本来就没拉紧，只听“啪”一声轻响，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包的缝隙里滑了出来，飘落在脚边。

裴昭跟江小满同时低头，伸手去抓。

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张薄薄的纸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像一片落叶，慢悠悠地飘向巷口。就在它快要落地的时候，一只黑色的皮鞋伸了进来，轻轻踩住了照片的边缘。

伞沿缓缓抬起，露出顾衍之的脸。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深色的水渍在布料上晕开一片。他的左手还保持着刚才截住照片的姿势，指尖捏着照片的一角，右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刚才巨幕上显示的那条“伤逝の心”的QQ动态截图。

“骂我老古董很开心？”顾衍之的声音不算高，却像被雨水过滤过一样，清晰地传到裴昭耳朵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昭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让他浑身不自在，连耳朵尖都开始发烫。

“顾先生，这事和他没关系，是系统……”江小满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裴昭和顾衍之之间，语气带着急切。他知道顾衍之的身份，也知道对方要是追究起来，裴昭根本扛不住。

“我知道。”顾衍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没有离开裴昭，“我查过医院那天的监控字幕来源，不是黑客攻击，也不是设备故障。”

裴昭跟江小满同时一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医院那次，裴昭因为系统惩罚，监控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他的心声，他一直以为是意外，没想到顾衍之居然去查了。

“那你……”裴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但我确定，源头是你。”顾衍之顿了顿，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被踩住的大头贴。他的指尖轻轻拂去照片上沾上的水渍，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十五岁就学会用‘烦’当签名，挺厉害。”

裴昭的耳根更热了，他下意识地把脸往帽子里埋了埋，不敢看顾衍之的眼睛。他能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开始对着他拍照，闪光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刺得他眼睛发疼。可他更清楚，此刻所有的电子屏还在滚动播放他当年的非主流语录，便利店的屏幕上甚至开始播放他初中时写的情诗，那些幼稚又尴尬的文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江小满悄悄用手碰了碰裴昭卫衣的侧袋，把录音器往深处推了推，确保不会被人发现。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在裴昭耳边说：“这东西你一定要收好，别弄丢了，这是对付周予安的唯一证据。”

顾衍之显然听见了这句话，他抬眼看了江小满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你知道他口袋里装的是什么？”

“我知道。”江小满毫不避讳地点头，目光直视着顾衍之，“我也知道你最近总出现在他的片场，还帮他挡了两次周予安的刁难。”

“所以呢？”顾衍之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手指却轻轻摩挲着那张大头贴的边缘。

“所以如果你真想护着他，就别在这种地方逼他解释。”江小满的声音很坚定，“他现在已经够难堪了，你要是再追问，跟那些看笑话的人有什么区别？”

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滴落的声音。雨滴顺着顾衍之的伞骨往下掉，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裴昭偷偷抬眼，看向顾衍之手中的大头贴——照片上的自己笑得一脸傻气，而顾衍之从出现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那张照片，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裴昭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想问这句话很久了，从顾衍之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片场，到后来在医院偶遇，再到现在突然出现在这条后巷，对方的出现总是带着巧合，却又像是早有预谋。

顾衍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大头贴翻了个面。照片的背面已经泛黄，上面有一行褪色的蓝色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谁敢动我兄弟，我削他。”

那是江小满当年写的。十五岁那年，有人在学校里欺负裴昭，江小满替他出头，事后在这张大头贴背面写下了这句话，说要当他的“保护神”。

“因为有人写过这句话。”顾衍之的目光转向江小满，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然后真的做到了。”

江小满愣住了，他没想到顾衍之会知道这件事。裴昭也愣住了，他记得大学那年，有人在网上造谣说他偷了期末试卷，还P了假的聊天记录到处发，是江小满连夜扒出了造谣者的IP地址，找到对方的学校，录了对方认错的视频上传到网上，替他洗清了冤屈。那时候江小满还只是个小实习狗仔，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一个没名气的小演员，只有裴昭知道，他是在兑现当年的承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裴昭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突然觉得，顾衍之好像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三个月前。”顾衍之终于把目光重新落回裴昭身上，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温柔，“你在片场休息的时候，心里说‘江小满这财迷居然愿意帮我挡刀，肯定是想蹭我热度’的时候。”

空气瞬间凝滞了。

裴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你能听到我的心声？”

“不是能听到，是你的心声会变成现实。”顾衍之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伸出手，指了指巷口的商场巨幕，“上周你在酒店房间里，心里说我穿三件套像殡葬主持，第二天早上，#顾衍之穿搭死亡榜#就上了热搜；你说我转笔的样子像抽筋，当天下午我录综艺的时候，弹幕里全是‘顾老师手抖是不是身体不好’；还有上次你喝到我助理泡的咖啡，心里说‘这咖啡苦得像中药，顾衍之居然能喝下去’，第二天我助理就换成了加奶加糖的。”

裴昭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反驳，说这只是巧合，可脑子里却闪过太多片段——医院那晚监控屏幕上的字幕，选秀舞台上突然曝光的他的练习视频，地下车库里林薇说的“你最近总往裴昭的片场跑，是不是对他有意思”……所有的巧合，此刻都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不是系统……是我自己泄露的？”裴昭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机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会这样。”顾衍之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心疼，“我只知道，从你第一次在片场心里骂我开始，我就再也没法装作看不见你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怕我，却又总在心里吐槽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愿意跟别人说。”

江小满突然插话，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所以你一直在等？等他的心声暴露更多事，等他主动找你帮忙？”

“我在等他需要我。”顾衍之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大头贴，指尖再次拂过背面的字迹，“而不是靠一张十五年前的大头贴，或者几句无意的心声，来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来，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驾驶座上人的脸——那人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头发扎成高马尾，显得干练又利落。

“上车。”那人开口，是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语气。

裴昭没动，他不认识这个人。江小满却笑了，脸上的紧张瞬间散去不少：“表姐？你怎么来了？”

原来她是江小满的表姐，也是业内有名的热搜运营主管，手里握着不少媒体资源。

“我刚下班，路过这附近，看到巨幕上的字就知道是你惹麻烦了。”表姐的目光扫过裴昭，又看了看顾衍之，最后落在江小满身上，“给你们十分钟，赶紧上车，再不走，整个娱记圈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顾衍之合上手中的伞，把伞柄递到裴昭面前：“走吗？”

裴昭没有立刻接。他低头摸了摸卫衣的侧袋，录音器还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皮肤，提醒他这件事还没结束。他又看了眼掌心的香包，布面已经完全褪色，那朵小雏菊的图案几乎要看不见了——就像他一直试图隐藏的秘密，现在也快要藏不住了。

顾衍之站在雨里，西装的领口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脖子上，可他还是保持着递伞的姿势，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江小满叹了口气，把肩上的相机包甩了甩，走到裴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昭哥，信他一次吧。你看他，明明自己都湿透了，还想着给你打伞，总不能比周予安还坏吧？”

裴昭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把黑色的伞。指尖擦过顾衍之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很暖，和自己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衍之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突然开口：“下次骂我，可以当面来。我不生气，还能跟你辩两句。”

裴昭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向顾衍之，发现对方的嘴角微微扬着，眼里好像有光，比巷口的路灯还要亮。雨还在下，可他却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巷外的马路上车流穿梭，霓虹灯的光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条流动的彩色河流。江小满率先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顾衍之跟在裴昭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大头贴，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折好，放进西装的内袋里——那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温暖又安全。

江小满的相机包又晃了一下，一张新的照片从包的夹层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裴昭弯腰去捡，看到照片上是自己睡着的样子，嘴角微微张着，手里还抓着那只已经褪色的香包。照片的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痕，像是有人经常拿在手里摩挲。

他抬头看向顾衍之，对方刚好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像被抓包的小孩。裴昭突然笑了，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然后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完！！！！

车门关上的瞬间，裴昭听到顾衍之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个录音器，我知道怎么用。周予安的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雨还在下，但车厢里很暖。裴昭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突然觉得，也许那些藏不住的秘密，还有那些尴尬的黑历史，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9章：录音器里的非主流黑历史